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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杯海狮缓缓从那辆旧面包车旁边擦过去。刘左坐直了身子,目光斜着从后视镜里锁住那辆车的车牌,一字不漏地把号码记在心里。
那瘦削的中年人还在车头冲这边挥手,脸上的笑堆得实足的客气。
车子掠过那辆面包车,甩在身后,又拐过一道山弯,开出去百来米,前头彻底看不见后头那辆车了。
余师傅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问:
刘总,那是……那是抢孩子的吧?
刘左道,先记下车牌了。
咱们……不管管?余师傅咽了口唾沫,那孩子哭得那样,那几个不像好人。
刘左道,不能这样放着不管。那孩子要真是被这几个一看就没几个钱的人拉走,怕是凶多吉少。
他又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我开货车那阵子,在那头拖过料。他往回去那个方向努了努嘴,他那车开去的那个方向,往里没有别的地方了,就一个采石场。
那个采石场,是刀哥的。
刘左放在膝上的指腹,慢慢叩了两下。他摸出怀里的大哥大,按下了一个号码。
号码是金守元的。县公安局局长,前回在鸿运酒楼,赵学友牵线,两人吃过一回酒。
不算太熟,可也算认得。电话举到耳边,等了好一会儿,那头才接起来,声音带着点清早才起的沉:喂,谁啊。
金局长,是我,县建筑公司的刘左。这么早打扰你,实在冒昧。
那头顿了顿,听出是他,语气缓了些:哦,是刘总啊。什么事。
我这会儿在娘娘山这边的县道上。刘左道,刚才经过,撞见一桩事。一辆黑色旧面包车,四个大人,架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往车上拖。中间一个跟孩子对不上号,说是他爹,逃学的孩子。
我看那几个穿得破破烂烂,出不起钱给孩子穿好的,那孩子脚上却是一双进口的耐克鞋。这八成不是他家人。
他把车牌号报了过去。
那个车开去的方向,往里只有一处采石场,是刀哥的。你们赶紧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金守元没有多问这采石场是不是刀哥的,他管着县里这块地界,什么山头是谁的,心里门儿清。
他压低了声音,飞快地交代:知道了。你别惊动他们,这事交给我。我这就安排。
刘左道,那就有劳金局长了。
刘总,金守元那边顿了一下,你这份心,我记着。
说完这句,电话就挂了。
刘左把大哥大收进怀里,靠在椅背上,半晌没说话。
余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他:刘总……那咱们?
回县城。刘左道。
金杯海狮又重新提起了速。刘左阖着眼,心里那摊子事却越发清明起来。
方才那桩绑架,他已经报了案,金守元那头怎么处置,是公安口上的事,轮不到他操心,救不救得下那孩子,全看天意。
可他这趟回来,原本要办的那桩更要紧的事,还没着落。
裴世新跑了。
那条画驴的线,随他一跑,断在盐埠外头。画驴的黄胄画、秦援朝把那画当宝贝似的夜夜在灯下看、裴世新经手倒卖钢材指标那摊烂账,只要人还在,总有掰开口子的一天。
可人一跑,这线就得从头捋。全盐埠,全盐东市,能摸着裴世新下落那根线头的,强子说过,只有一个人。
盐东市老街,那间古玩店里的半个东家,玉姐。
想通了这一层,刘左才摸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出去。那头接得快,是强子:刘总,到哪儿了。
快进城了。刘左道,我问你件事。盐东市老街那间裴世新的古董店,玉姐那铺子,在什么位置,你给我个准信。
强子在那头停了一瞬,随即低声道:裴世新跑路前,那铺子在老街中段,挂聚宝斋的牌子,拐角那家。如今裴世新跑了,店门上着锁,可玉姐还在那一片住着,人轻易不挪窝。您找她作甚?
有点事要当面问她。刘左道,你把那铺子和她住处的大概位置给我说清楚。
强子应了,连比划带说,把聚宝斋那间古玩店在盐东市老街哪个巷口、门朝哪头、铺子后头隔着一进住人的院落在哪儿,都交代了个清楚。末了他补一句:
刘总,玉姐那人不好打交道。您要是想去摸她那底,得防着她先摸您的底。
我知道。刘左道,你先忙你的。
挂了电话,他冲余师傅道:
不进县城了。改道。上盐东市。
余师傅一愣:刘总,咱们不是……
裴世新的店在盐东市老街。刘左道,有个姓玉的还在那儿守着。我这条线断了,得去她那儿续上。
余师傅虽没听全他话里的弯弯绕,可也知道刘总行事有他的道理,当下不再多问,把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上了往盐东市去的岔道。
车里又安静下来。刘左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一路倒过去的路标,心里那口气反倒比进城前松了几分。采石场那头,绑架的孩子能不能救回来,全看金守元那一路怎么走,他能做的已经做满了。而这盐东市的古玩店,才是他这趟绕这一大圈,真正要去的地方。
日头渐渐升起来,把县道两旁的田垄照得一片明晃晃的。金杯海狮一路向东,往盐东市老街的方向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