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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其实也明白,这两条路都走得通。刀哥那摊子本来就脏,判了就判了。
可刀哥一判,裴世新这条线就断了,画驴那杆秤、黄胄那幅画的把柄,也就跟着断了。
那是他一直压着、预备着要用的一招。眼下棋子还在,线却断了。
可惜了。他在心底把这三个字过了两遍,到底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把这一页翻过去,强子,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裴世新跑得不远。他这人身上背着案子,取保在外,不敢走远。你说,他躲到哪儿去了?
这……强子道,我是真不知道。他被通缉了,可没人知道他下落,他家里我是摸过的,人不在;他店也封了。
你再好好想想。刘左不急,他这个人,家、朋友、情人,有没有哪一处,是别人想不到的?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强子像是把这个人从头到脚剥开来了地过了一遍,过完,迟疑着,才开了口:
要说真有一个人知道……那就只有玉姐了。
玉姐?
盐东市老街上那个玉姐。强子道,早年是龙哥的女人,龙哥被严打进去以后,这女人就搭上了裴世新。说是情人也好,说是搭伙做生意也好,反正她常在裴世新那间古董店里进出,算半个东家。
刘左听着,没接话。
这人难打交道得很。强子道,鬼精鬼精的,笑眯眯的,可一句真心话都不往外漏。裴世新真要躲,八成躲的也是她能摸见的地方,可她要不肯说,谁也叫不开她的嘴。
刘左握着电话,慢慢地在行情终端前坐直了些。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坐了好一会儿。
窗外是上海的天,日头过了正午,慢慢往西偏。屋里静,只有行情终端的屏幕还亮着。
他把裴世新、刀哥、玉姐这几处线,在脑子里过了两遍。那杆画驴的秤还压着,只要裴世新人在,迟早能掰开口子。
可裴世新要是断了,这条线就得从头再捋。
今天是五月十二,离二十一号,还剩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股票那头是等,不用他操心。可盐埠那头的事,不能等。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望了片刻,才回头叫孙伟。
孙伟,我回盐埠一趟。
孙伟一愣,您……您这时候回去?
刘左道,你守在上海。这个摊子,交给你。
孙伟一下子就慌了。他搓着手,脸上的汗都下来了:
刘总,这……这一大摊子事,这么多钱搁在这头,全交我手上……我,我怕我做不了主。
没让你做主。刘左道,你只要守住就行。
守……
手机二十四小时,不能关机。刘左把话一句一句说给他听,没有我的命令,股票不许动,不许买,也不许卖。就这么守着,守到我回来。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二十一号以前。刘左道,误不了。
孙伟舔了舔嘴唇,还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重重点头:那我守。饭我就在营业部旁边对付一口,寸步不离。
刘左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反倒松了些。他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
这阵子,股票可能会上下波动。你不要操作。跌了也不用怕,它会涨回来的。
您……您怎么知道它会涨回来。
刘左没接这句,只道:你信我这一回。
孙伟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只重重地了一声。
刘左又给郑思齐那头打了个招呼。郑思齐那天正在营业部里,接起电话,声音脆脆的:
刘先生,要出去?
回趟盐埠。刘左道,一个星期。孙伟那摊子,你帮我照看两眼。
郑思齐应得干脆,他那人老实,我盯着他,不让他乱动。有什么要紧的事,我给你打电话。
麻烦了。
不麻烦。郑思齐笑了一声,您安心去,这边有我。
挂了电话,刘左叫上余师傅。余师傅正在招待所,午饭还一口没吃,刘左也没顾上,拎了只包就上了金杯海狮。
车子发动,驶出上海城,往西边盐埠的方向开去。
刘左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一路倒退的原野。后头那盘满仓的股票他撒了手,可盐埠那摊子事,却像根看不见的线,拽着他往家赶。
裴世新这条线,不能就这么断了。
车窗外,日头慢慢沉下去,又慢慢升起来。一夜的路,往县城的方向,一路都亮堂堂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