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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光落在上海外滩的江面上,苏州河顺着那一溜老楼流进黄浦江,两水一交汇,江面豁然开阔。
刘左站在海鸥饭店二楼的窗前,往下看,外白渡桥的钢桁架斜斜地搭过河面,桥那头,外滩万国建筑群的轮廓一道一道立着。
他转了转身,看对岸,浦东那一片暗沉沉的,零星工地支着几根吊杆,靠江不远一座塔形的架子竖在半空,钢筋水泥的骨架子立到一半,往高里拔着。
刘总,您这边请。领路的年轻姑娘定了靠窗的位子,请他落座。
对面,孙伟已经在了。
旁边坐着另一个姑娘,上身一件得体的收腰小西装,一头黑发扎得齐整,白白净净的一张脸,一对桃花眼眼梢微微上挑,抬眼望人时带着几分考究。
正是那位客户经理,郑思齐。
刘总要来,我这儿也拦不住。
孙伟咧嘴笑,指指郑思齐,我在营业部报账,她听说您今儿回上海,非叫我带她一块儿来吃饭,说怎么也得请您这回。我一想,反正晚上也没别的安排,就一块儿吧。
郑思齐大大方方起身,脆声道:
刘先生。上回您交代的事儿我还记着呢,您那位孙兄弟,我这几天手把手带着,行情认得七七八八了。今儿听说您回来了,我就想当面讨个座,一是请您尝尝上海本帮菜,二是……想跟您聊聊。
刘左摆摆手让她坐:思齐客气了。孙伟笨是笨点,幸得你带。
可不,我带他认行情,他头一回问我这东西会不会跑电。郑思齐笑起来,眉眼弯弯,刘先生您这个兄弟,是真真儿的庄稼把式。
菜是郑思齐点的,几样本帮菜端上来,清炒虾仁、响油鳝糊、腌笃鲜,都是上海馆子里的拿手菜。
她一边布菜一边给刘左讲这座城,讲外滩那溜万国建筑,讲哪几栋是当年洋行留的,讲江对岸那片荒滩在报纸上一天一个样地宣传改革开放的窗口,讲陆家嘴那个叫东方明珠的电视塔正一天天长高。
我从复旦念完书就进了交易所,见过的生意人多,可像刘先生这样从苏北小县城来的、一来就敢拿二十万开大户室的,真不多见。
今天一下子又到账了590万。所以我啰嗦一句,您刘先生不是等闲人。
刘左端着茶听她说完,不接这句夸奖,反倒问了一句别的:
思齐,你在这行工作,看得多了。眼下这股市,你觉得是火候到了,还是火候早过了?
郑思齐一怔,筷子停住。她原想着是给这个苏北来的小伙子介绍上海、讲讲行情,没想到他一张口问到点子上了。
她想了想,认真道:
我觉着,是刚热起来。交易所开张才两年,股票就那几十只,可买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报纸上天天喊,说这是春天的消息。
按我念的那些理论看,牛市才开了个头,往后能走多远,谁也说不好,可方向是往上走的。
刘左点点头:你这话,方向对,可说浅了。
郑思齐一愣,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你念的是学院里那套,涨了跌、跌了涨,看的是图形、是消息。可这块市场它不一样,它才刚刚开了个门,门里头的路是空的,没有多少可循,全靠人往前拱。
这儿的钱,不是靠图看出来的,是靠顶上去的。你想想,后头还压着多少想进来又还没进来的人?他们一人拎着一兜钱站门口呢。等这些人全冲进来,门就挤破了。
郑思齐慢慢放下筷子,望着刘左,那对桃花眼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又沉下去,像是在掂量他话里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