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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裹着深秋的寒气,沿着京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蔓延,沾湿了马车的车帘。
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轱辘声响,带着袁盼儿一路往顺天府天牢方向而去。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外面传来街边卖豆浆油条的吆喝,热气混着豆香飘进来,落在袁盼儿铺着青缎的裙摆上。
她指尖摸着腕上赤金镶红宝的手镯,那是陈知礼上次从江南给她带回来的礼物,镯子表面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前几天顺天府送来消息,关在死牢里的赵怀远点名要见她,说有关于七皇子的要紧证据要交换,不然就一把火烧了所有东西,同归于尽。
她连夜给江南的陈知礼送了信,这天一早换了粗布衣裙,就按照约好的时间带着阿竹往天牢来。
马车停在天牢门口,负责接洽的狱卒早已等候在台阶下,看见马车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袁盼儿扶着阿竹的手走下来,石砌的台阶泛着潮湿的青苔,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天牢厚重的朱红大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响,打开一道缝隙,里面的寒气顺着缝隙涌出来,裹着湿冷的潮气,沾在人皮肤上,凉得刺骨。
引路的狱卒举着羊角灯笼,昏黄的灯光在潮湿的石壁上晃出摇曳的影子,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冷,石壁上渗着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滴,答答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走过三道厚重的铁门,最后停在最深处的死牢门口,赵怀远就关在这里,等待秋后问斩。
狱卒打开死牢的木门,侧过身让袁盼儿进去,又识趣地守在门外,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袁盼儿抬脚跨进去,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稻草混着排泄物的臭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熏得人眼睛发涩。
墙角草堆里缩着一个人影,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来。
袁盼儿看清那个人的模样,心里没有丝毫意外。
赵怀远确实和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盐运使判若两人,满脸胡茬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沾着饭菜渣和油污,头发结成一团团贴在头皮上。
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囚服,布料都磨得发亮,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只剩下一双眼睛,还透着几分不死心的精光,死死盯着门口站着的袁盼儿。
袁盼儿站在原地没动,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净的糕饼,放在门口的石台上。
这里是死牢,寻常人进来都要搜身,她带不来别的东西,这点糕饼,算是给一个将死之人的体面。
赵怀远的目光落在那块糕饼上,喉结不自觉滚了滚,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但是他没有动,只是依旧盯着袁盼儿,嘶哑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来。”
袁盼儿嗯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你要见我,有话直说。”
赵怀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裂的嘴唇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囚服上,晕开一小片暗褐色的印子。
他慢慢坐直身体,后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石壁的寒气透过囚服渗进去,让他打了个哆嗦,他说,“袁盼儿,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次次都坏在你手上,那有那么巧的事。”
袁盼儿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她依旧站在门口,背靠着透进微光的栏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镯子光滑的表面。
她早就料到赵怀远会看出不对劲,这两年她一路走来,提前避开了所有陷阱,只要是有心人,都会看出不对。
只是赵怀远直到今天才说出来,显然是憋着别的目的。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赵怀远,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赵怀远看出她的平静,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的死牢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凄凉。“我说得对不对?你十三岁那年,就提前料到柳姨娘会换庚帖。”
“你从那时候开始布局,一步步把袁家的蛀虫挖出来,把袁玉柔和柳姨娘拉下来,又稳稳当当做了陈家的主母,帮陈知礼避开了一次又一次灾祸。”
“那些灾祸,本来都是我们设计好的,你怎么能次次都提前避开?”
死牢里的空气静了下来,只有石壁上水珠滴落的声响,答,答,每一声都敲在心坎上。
袁盼儿看着赵怀远眼睛里的探究,慢慢开口,声音清晰地落在空气中,“你想说什么,直接说,不用绕弯子。”
赵怀远收敛了笑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只剩下灰白。
他往前挪了挪,靠着栏杆坐,这样能离袁盼儿更近一点,也能让空气更通畅一点。
他说,“我落在你们手里,活不成了,我也认了。”
“但是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三个儿子都还没成年,小女儿刚满八岁,他们都是无辜的,不该跟着我送命。”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显然是太紧张了。
他伸出黑乎乎的手,抓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说,“只要你们肯保我一命,哪怕是把我发配到三千里外的烟瘴之地,我也认了,我把七皇子私通边军的证据交给你们。”
“那证据是真的,七皇子答应边军的将领,只要他能坐上太子的位置,将来登基,就给他们割地封王,让他们世代镇守边关,那些书信都在我手里,是实打实的铁证。”
“要是你们不肯答应,我就把证据毁了,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
“我死了,你们也别想拿到七皇子的把柄,到时候七皇子倒不了,陈知礼跟着太子党,早晚也要完蛋。”
潮湿的风从栏杆缝隙里吹进来,吹得赵远征乱糟糟的头发晃动,那股腥臭味更重了。
袁盼儿看着他急红了的眼睛,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她早就料到赵怀远会拿证据换性命,从他点名要见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想好了应对的话。
她往前迈了一步,让自己的脸更清楚地露在微光里,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赵怀远,你搞错了一件事。你的证据,我早就知道在哪里,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七皇子私通边军,这是杀头的大罪,就算你毁了原件,我手里还有备份,你以为你能拿同归于尽威胁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