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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礼话音刚落,袁玉柔便情绪失控大声哭喊反驳,七皇子趁机附和赵怀远,要求皇帝将陈知礼停职核查。
皇帝尚未开口决断,殿外就传来太监的高声禀报,江南苏州六百里加急盐案急报送到,整个金銮大殿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沾着江南尘土的加急文书上。
沾着江南梅雨潮气的牛皮封套还带着路上风尘,边角蹭得发毛,封泥上清晰印着苏州知府的官印,暗红色泥印在阳光下泛着哑光,一路颠簸赶路的水汽顺着封套边缘往下渗,在太监捧着的托盘上晕开一小片浅痕。
金銮大殿里的线香清苦味混着牛皮的硝腥味,顺着通风进来的水汽飘散开,金水河的水汽带着荷花淡香裹着硝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皇帝指尖顿在龙椅扶手上,抬眼扫过满殿屏息的文武百官,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只吐出两个字:“呈上来。”
传话太监弯腰弓着背,小步快走从丹陛往上爬,鞋尖蹭着汉白玉台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路走到龙书案前,双手捧着托盘举过头顶,指尖都因为紧张微微发颤。
御前太监快步上前接过,掀开托盘上的明黄布,把急报递到皇帝面前,檀香木龙书案上,明黄绢布铺开,沾着江南尘土的牛皮封套格外扎眼。
皇帝拿起朱笔,轻轻挑开封泥,牛皮纸展开,带着江南潮气的墨香漫开,熟悉的苏州府官印落在正文开头。
他一行行扫下去,眉头慢慢舒展,指尖在袁宏勾结盐运司贪墨官盐的罪状上顿了顿,又翻到后面附上的族老证词,那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袁氏族老的手印,每个字都印证了陈知礼方才所说,处置袁玉柔的族规文书是真,袁宏侵占族产贪墨盐利也是真。
他把文书折好放回牛皮封套,抬眼看向满殿跪着的官员,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大殿:“此事牵涉甚广,既有江南送来的急报,又有袁氏女子当庭鸣冤,需要多方查证才能定夺。”
“袁玉柔的状子,朕先留中不发,着内务府安排驿馆暂居,不许随意与人接触,待查证清楚再行处置。”
赵怀远听到“留中不发”四个字,指尖猛地攥紧了朝笏。
留中不是准奏,也不是驳回,分明是皇帝要留着慢慢查证,给了陈知礼缓冲的时间,他心里清楚,这封六百里加急,恐怕不是什么对自己有利的内容。
他抬眼偷瞥龙椅上的皇帝,对方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只能压下心头的不安,跟着百官一起俯身应“喏”。
“退朝。”
皇帝的声音落下,御前太监立刻尖着嗓子喊出退朝的口号,蟒袍玉带的官员们按着品级顺序起身,整整齐齐退往丹陛两侧,靴底踩过青砖发出整齐的沙沙声。
香烟还在袅袅往上飘,金銮大殿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些,却依旧藏着看不见的紧绷。
赵怀远走在西侧队伍最后,路过七皇子身侧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疑虑,那封六百里加急到底写了什么,谁都摸不准。
陈知礼直起身,肩头的旧伤因为长时间跪拜酸胀得厉害,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按捺住不适,跟着队伍往外走,刚走到丹陛转角,就被一个御前太监拦了下来。
那太监脸上堆着和气的笑,声音压得很低:“陈大人留步,陛下在养心殿偏殿等着您呢,请随咱家走吧。”
周围路过的官员都顿了顿脚步,目光落在陈知礼身上,带着各种各样的探究,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观望。
陈知礼心里清楚,皇帝这是要单独问话,他对着太监微微颔首,道了声有劳,便跟着对方绕过御花园,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八月的御花园里,石榴花正开得盛,艳红色的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风一吹,带着石榴花的甜香,混着湖边柳树的清苦味,扑在脸上带着暖意。
池子里的锦鲤翻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珠,落在岸边的青草上,滴答作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晃出斑驳的光影。
太监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布鞋踩过青石板,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一路穿过游廊,推开了偏殿的雕花木门。
偏殿里摆着一盆长势正好的兰草,淡淡的兰花香混着上好墨锭的松烟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炕床上铺着素色的凉席。
皇帝换了常服,正坐在窗边看着苏州送来的急报,桌上摆着刚泡好的雨前龙井,热气顺着杯口往上飘,绕着窗棂转了个弯,消失在阳光里。
陈知礼进门,躬身行礼,膝盖弯下去还没碰到地面,就被皇帝开口叫住了。
“起来吧,赐坐。”
皇帝的声音带着退朝后的松弛,没有金銮大殿里的威严,陈知礼谢恩起身,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双手捧着坐在下首的酸枝木椅子上,茶盏温热,茶汤清亮,兰花香混着茶香漫入口鼻,他指尖握着杯壁,等着皇帝先开口。
皇帝不急,他翻着手里的急报,一页页看得仔细,阳光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泛着银色的光泽,偏殿里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声断断续续,透过窗纱传进来,带着夏末的燥热。
兰草的叶子被风一吹,轻轻晃动,投在桌面的影子也跟着晃,细碎的光影落在急报的字迹上,晃得字迹微微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