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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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片反射出最后的天光,在他脸上投下两道晃动的亮斑。

“今晚在这里扎营。”

他宣布。

帐篷支起来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山谷。

有人点燃便携炉,蓝白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

王永华坐在折叠凳上,看着李建设用头灯照亮地图,铅笔尖在某个坐标点画了一个圈。

“明天要经过这里。”

铅笔尖敲了敲纸面,“上世纪六十年代有过一次滑坡,路径可能已经改变。”

艾丽莎递过来一杯热茶。

李建设接的时候,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

她转身对众人说:“所有人检查头灯电量。

如果走散,在原地等待,每隔半小时吹一次哨。”

风从山坳里卷上来,带着针叶林特有的清苦气息。

王永华拉紧外套拉链,听见远处传来某种夜行动物的啼叫。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往他背包里塞的平安符,此刻正压在睡袋最底层。

李建设收起地图,头灯的光束扫过每个人的脸。”睡吧。”

他说,“日出前出发。”

帐篷拉链被依次拉上的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

王永华躺在睡袋里,听见隔壁帐篷传来压抑的咳嗽。

他盯着帐篷顶部的阴影,那些晃动的树影渐渐模糊成一片。

黑暗中,李建设还坐在熄灭的炉火旁。

他仰头看着星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地图上等高线的走向。

山体在视野中铺展成一片沉默的灰黑,岩层褶皱里积着不知多少年的尘土与落叶。

李建设转过身,视线扫过身后每一张脸。

他没有提高声音,只是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路在前面了。”

没有人说话。

几只手同时紧了紧背包的肩带,织物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动。

艾丽莎从人群边缘走过来,靴底踩碎了一截枯枝。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望着他身后那条向上隐入雾气的窄径。”我们不会中途停下。”

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外套拉链头,金属扣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李建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山风从侧面刮来,吹乱了她额前几缕浅金色的头发,发丝贴在她微湿的额角。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队伍开始移动。

起初还能听见零散的交谈,几句互相提醒注意脚下石头的低语。

随着坡度变陡,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被喘息取代。

空气越来越薄,吸进肺里带着一种粗糙的凉意,像含着细小的冰碴。

阳光早已被留在身后某个高度,此刻四周弥漫着灰白的雾气,能见度缩到只剩前面那人背包晃动的轮廓。

李建设走在最前。

他能感觉到自己后颈渗出的汗迅速变冷,布料贴在皮肤上,传来一阵阵寒意。

每一次抬腿,大腿肌肉都发出酸胀的**。

他侧耳听着身后的动静——脚步声还算整齐,没有拖沓,也没有人抱怨。

这让他胸腔里那团绷紧的东西稍微松了松。

王永华跟在他斜后方。

这个平时话不少的男人此刻异常安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规律地传来。

李建设不用回头也知道,王永华一定正死死盯着前方的路,牙关咬得发紧,但眼睛里烧着某种光亮——那是第一次把自己扔进完全陌生境地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混合着恐惧与亢奋。

温度降得比预想中更快。

风从岩壁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潮湿的、类似苔藓腐烂的气味,掠过**的皮肤时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有人打了个哆嗦,布料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都注意脚下。”

李建设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听见,“石头上有水汽,滑。”

脚下的小径越来越模糊,几乎被从岩缝里钻出的蕨类植物覆盖。

偶尔需要用手扒开那些湿漉漉的叶片,掌心立刻沾上冰凉黏腻的触感。

海拔计的指针在表盘上缓慢而固执地向右偏移,每跳动一小格,空气就似乎更稀薄一分。

某一刻,李建设停下脚步,抬手示意暂停。

他转过身,看向来路。

下方什么也看不见了。

浓厚的雾吞没了他们经过的一切,连半小时前还能辨认出的那棵**子松树也彻底消失。

世界被简化成眼前这一小段湿滑的石径,以及身后那些在灰白背景中喘息的身影。

艾丽莎站在队伍中段,正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放下水壶,朝他极短暂地扬了一下下巴。

那动作里没有任何疑问,只有确认。

李建设重新面向山路。

他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抓住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

石面覆着一层滑腻的苔藓,指尖传来刺骨的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浅又急,根本填不满胸腔——然后向上迈出下一步。

靴底碾碎了一丛紧贴岩壁生长的地衣,挤出少许暗绿色的汁液,气味清苦。

白雾贴着山脊流淌,像某种活物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