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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后,颠簸过去,一切恢复平稳。
但某种东西已经被摇醒了——不是恐惧,是更原始的东西,类似于幼年第一次被父亲举过头顶时,那种悬空的无依。
他睁开眼,舷窗那道缝隙外,夜色已经彻底浸透天空,看不见星,只有机翼尖端点着两盏猩红的灯,在浓墨般的黑暗里规律地明灭。
王永华合上了手册。
他转过头,在昏暗的舱灯里找到李建设的眼睛,很短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见。”快了。”
他说。
李建设点点头。
他伸手从座椅口袋抽出航空杂志,随意翻开一页。
彩页光滑的纸张反射着冷光,上面印着某个陌生城市的夜景,霓虹灯连成流动的河。
他的指尖停在那些光点上,没有移动。
还有四个小时。
椅背传来被轻轻踢到的震动,后排的年轻人似乎调整了姿势。
隐约有压低的笑语传来,很快又止住,变成耳机漏出的、极细微的鼓点节拍。
李建设翻过一页,纸张发出干燥的脆响。
他忽然想起行李箱里那包家乡的茶,临行前被仔细裹在衣服中间,现在,隔着数层布料和坚硬的箱壳,应该还保留着一点故土的温度。
他重新望向舷窗。
黑暗无边无际。
但在这黑暗的某处,另一片大陆正在缓缓转动,等待这架金属造物刺破云层,将一群怀揣图纸与心跳的人,投放到它清晨的光里。
候机厅的玻璃幕墙外,天色正一寸寸暗沉下去。
冉秋叶用指腹抹过眼角,那里早已没有湿痕,只有皮肤紧绷的触感。
她看着身旁的女孩——小雨萱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窗面上,呼出的气息晕开一小片白雾。
远处,跑道上有一架银灰色的机体正在缓缓转向,引擎的低吼隔着双层玻璃传来,变成一种沉闷的震颤,从脚底爬升到胸腔。
她没出声,只在心里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又按了一遍:要平安,要顺利,要往前走得更远。
大厅里的广播响了又停,人流稀疏下来。
那架飞机终于开始滑行,加速,机头抬起——它切开了傍晚稀薄的云层,变成天边一粒逐渐缩小的银点。
*
机舱里的光线调成了昏黄色。
李建设感觉到座椅持续传来细微的抖动,像某种活物的脉搏。
他侧过头,舷窗外是翻滚的云海,被夕阳染出金红的边缘,又迅速褪成青灰。
王永华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一直沉默地望着同样的方向。
两人之间没有对话,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填满了空气。
云层之下,陆地的轮廓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际的深蓝,偶尔被阳光刺破,洒下大片碎金般的光斑。
前排传来书页翻动的窸窣声。
科研小组的人散落在座位上:有人将脸埋进摊开的论文里,有人合着眼,颈枕支撑着低垂的头颅,还有三两个压着嗓门的交谈声,单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报告……数据模型……下午的议程……”
谭教授坐在第三排靠左。
他膝上摊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良久,才落下几个简短的词。
他时而抬头望向舱顶,眼神里压着沉甸甸的东西,像是掂量,又像是某种蓄势待发的专注。
*
观景台上,小雨萱忽然动了一下。
“看不见了。”
她说。
冉秋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天际线只剩一片混沌的灰蓝,连那个银点也彻底融了进去。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引擎震动带来的微麻。
她想起儿子离家前最后一个表情:嘴角抿得很紧,但眼睛亮得惊人。
骄傲像温热的潮水漫上来,混着担忧,堵在喉咙深处。
女孩依旧贴着玻璃,鼻尖压得发白。”他们现在,”
她小声问,“飞到海上面了吗?”
*
高度计的数字持续攀升。
当窗外彻底被纯白包裹,李建设忽然松开了攥着扶手的手指。
他转向身旁,发现王永华也正好转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秒,几乎同时开口:
“你说那边的实验室……”
“如果会议安排……”
话头撞在一起,又同时停住。
王永华先笑了,很淡的一个弧度。
李建设接上话茬,语速逐渐快起来,比划着手势,谈到即将见到的仪器,可能交锋的观点,还有那份攥在行李夹层里的演讲稿。
云朵在窗外堆叠成奇异的形状,像山峦,又像巨兽的脊背。
每一团阴影里都仿佛藏着未曾命名的国度。
*
谭教授站了起来。
他沿着过道慢慢走,在每个座位旁停留片刻,弯腰,低声说几句话。
有时是拍拍对方的肩,有时是抽走那人手里的资料,快速指出某一页的段落。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不是去听的,是去交锋的。”
“……你上次那组数据,正好可以问布鲁尔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