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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土在月光里慢慢飘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废墟的每一处裂缝里。陈风被陆星瑶架着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腿软得像两根煮过的面条,每一步都踩不实。膝盖撞在一块碎石上,划出一道口子,血渗进裤腿里,黏糊糊的,他没觉出疼,其实是疼的,但那点疼跟体内的空虚感比起来,简直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他的经脉像一根被捏扁的吸管,什么都挤不出来,归墟珠没了,血脉被抽干了,连站都站不稳。
“撑住。”陆星瑶的嗓音从耳朵旁边传来,有点远,像隔了一层水,“马上就能出去了。”
陈风没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废墟中央,陈素筠半跪在那里,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像一片雪,周围的地面上全是她留下的血,一滩一滩的,像被胡乱泼上去的颜料。她的背还挺着,但陈风看得出她在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远处的龙骨还在动,肋骨一张一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某种巨型生物在睡梦中呼吸。画师站在龙骨旁边,一只手掌按在巨大的肋骨上,黑色的纹路从他的手指往外爬,像根须一样往骨头里渗,每爬一寸,那根骨头就发出一声闷响。
陈风的手指还在发抖。诅咒还在他体内折腾,像一条蛇在血管里游,时不时抽一下,把他的灵力搅得乱七八糟。他不是一个人在抖,画师也在抖,那只按在骨头上的手微微发颤,黑色的雾气从他袖口里往外冒,像被烧开的水蒸气。
他俩都在强撑。
“别看了。”陆星瑶拽了他一把,把他的脑袋掰过来,“你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陈风咬着嘴唇,嘴里有一股咸腥味。他知道陆星瑶说得对。他体内已经空了,什么都没剩下。刚才那一击耗光了他所有的底牌,归墟珠碎了,血脉被抽干了,他现在连催动《长春诀》疗伤的灵力都挤不出来。上去能干什么?送人头。他咽了一口血沫子,把那股想回头冲上去的冲动压下去,但那股冲动还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废墟边缘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碎石头往下滚的声音。
是有人从碎石堆里爬出来的声响。那种手掌压在粗粝水泥块上、膝盖撞到铁片、喘息憋在胸腔里的碎响。
陈风抬起头。
一个肥胖的身影从废墟边缘的断墙后面钻了出来。先探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头发上全是灰,像顶了一层面粉;然后整个人像球一样滚过半堵矮墙,趔趄了两步,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了一下,稳住了身体。他身上全是灰,校服破了好几处,袖子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蹭破皮的手臂。额头上蹭破了一块皮,血顺着眉毛往下淌,糊了半边脸,他没擦。手里握着一根铁管。一根从废墟里捡的、锈迹斑斑的、还带着墙灰的铁管。他的指节握得发白,五个指头死死扣在铁管上,像那根管子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周大海。
陈风脑子里嗡了一下,像被人拿锣在耳边敲了一记,耳膜都在震。
“大…”
他话还没喊出口,周大海已经动了。
周大海第一眼就看到了半跪在地上的陈素筠。那个头发全白了、浑身是血、已经站不起来的老人家。他见过陈素筠几次,都是在陈风家门口,每次她都会笑眯眯地塞给他一袋自家炸的零食,边塞边说“小胖,多吃点”。他看到那个笑呵呵的老太太现在半跪在血里,花白的发髻散了一半,几缕头发垂在脸前,肩膀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血把深蓝色的棉布染成了黑色。
然后又看到了站在龙骨旁边的画师,那只巨大的骸骨爪子,还有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让人想吐的黑色雾气,像烂肉和烧焦的塑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大海愣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举起铁管,冲了过去。
他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咔的声响,肥胖的身体在奔跑时带着一股惯性,像一辆刹不住的车。
“操你妈的…”
他嗓门大得在废墟里炸开,把那些飘在空中的尘土都震得颤了一下,连远处的几块碎玻璃都跟着嗡嗡作响。
“打我兄弟的奶奶!”
那根铁管带着呼啸声抡了下来,锈迹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暗色的弧线,砸在画师的后背上。
一声闷响。
铁管和骨头碰撞的声音,闷得像一锤子砸在厚棉被上。
画师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是被震的,是根本没防备。他从头到尾都没把这群凡人当回事。陆星瑶是龙组的,筑基期三层,勉强算个威胁;陈风虽说是废物但有血脉,还算个目标。但这个胖子这个喘着粗气、穿着皱巴巴校服、手里握着锈铁管的胖子,是什么东西?他凭什么?画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像看一只蚂蚁举起了一块石头。
画师转过头。
他看到了周大海。
一个满脸横肉、满头汗、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因为紧张和愤怒在发抖的高中生。月光照在他圆滚滚的侧脸上,鼻尖全是汗,额头上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滴在铁管上,发出吧嗒的声响。握铁管的手指又粗又短,指节上还沾着辣条的油渍,那是午饭时舔到手指上没擦干净的痕迹。他的校服口袋被碎石刮破了,半袋辣条露在外面,包装袋上沾着灰。
画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困惑和烦躁之间的东西。他见过凡人被修仙者战斗的余波吓破胆,见过他们尖叫着逃跑,见过他们跪下来磕头求饶。但他从没见过一个凡人,一个什么修为都没有的凡人,举着铁管冲过来,嘴里骂着他妈的,打他的后背。
“你…”
话还没说完,周大海又动了,他收回铁管,身体转了半圈,蓄力,竟然还想再抡第二下。他的动作很笨,没有章法,没有技巧,纯粹是街头打架那一套抡就完事了。
画师抬手。
黑雾从他手掌里涌出来,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抽在周大海胸口上。那团黑雾凝成一个掌印的形状,印在周大海的校服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周大海整个人像被卡车撞了一样,双脚离地,后背弓起来,飞出去三四米远,砸在后面的砖墙上。墙面被撞出一片裂纹,砖头的碎渣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雨。
周大海趴在地上,手撑着地,干呕了两声,吐了一口血。
血溅在地上,混着灰尘,黏糊糊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
陈风在远处挣扎,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想挣脱陆星瑶的手:“放开我,大海!”他的嗓音劈了,声音碎得像被踩裂的瓦片。陆星瑶死死扣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的骨头都在响,指节发出咔咔的摩擦声。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现在上去也是送死!”陆星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大海撑着地面,手肘在地上拱了两下,像一台老旧机器似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左手撑住地,右手扶着墙,腿在发抖,腰在发抖,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在抗议。但他还是一点一点地爬起来了,先是跪起来,然后扶着墙站起来,身体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晃了两下才稳住。
他咳嗽了两声,嘴角的血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校服上,在胸前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他看了看那摊血,又看了看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