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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琴弦认得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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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风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老旧的居民楼走廊里,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拐角那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把墙上的小广告照得影影绰绰。他踩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很轻,但每一声都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得很远。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味道,混着楼下谁家炒菜剩下的油烟味儿,闻起来让人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心感。

他站在家门口,摸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下,他顿了顿。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暗,不是客厅顶灯的那种白炽光,更像是台灯或者蜡烛的光。他闻到了一股很轻的檀香味,混着老旧木头的味道,还有一点像是茶叶被烘烤过的焦香。

他推开门。

客厅里的灯没开,只有茶几上点着一根白蜡烛。烛光摇摇晃晃的,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很长。奶奶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好像已经等了他很久。

茶几上放着一把古琴。

琴身是深棕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被岁月浸透了颜色。琴面上刻着复杂的雕花,陈风凑近了看,才认出那些纹路不是普通的花草——是云纹和某种他没见过的符文,一圈一圈地缠绕着,像藤蔓一样从琴头蔓延到琴尾。

琴弦是暗金色的,比普通古琴的弦要细,在烛光里反着光,像一根根被拉直的蛛丝。

“奶奶……”他站在门口,没敢进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不敢进去,也许是那把琴太旧了,也许是奶奶脸上的表情太认真了,让他觉得自己闯进了一个不该被打扰的时刻。

奶奶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看着那把琴,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个老朋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冲陈风招了招手:“进来吧,把门关上。”

他关上门,走到茶几前,蹲下来。

靠近了看,那把琴比他想象的要旧得多。边角有好几处磕碰过的痕迹,漆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像是常年被手指抚摸留下的印记。琴尾刻着两个小字,笔画很细,但他认出来了“春蚕”。

“这把琴叫‘春蚕’。”奶奶说,话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像在仔细地挑选,“是你爷爷当年用的法器。”

他的手悬在琴弦上方,没敢碰。

“琴音能疗伤,也能入梦。”奶奶继续说,手指轻轻抚过琴身的雕花,“你爷爷一辈子没跟人打过架,但他用这把琴,救过很多人的命。当年村里闹瘟疫,他就是用这把琴,在天亮之前让所有发烧的人都睡着了。然后挨家挨户地喂药,救了三十七个人。”

“入梦?”陈风抬起头。

奶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琴,目光穿过琴面,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你爷爷走的时候,把这把琴留给了我。”她说,“他说,琴里的东西,留给能听懂的人。”

陈风深吸一口气,抬手碰了一下琴弦。

碰到琴弦的一瞬,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不像他听过的任何一种琴声,很沉,很低,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震动,顺着他的手指撞进手心,再沿着手臂蔓延到胸口。他的手掌一阵发麻,像握住了一根通电的电线。

他猛地缩回手。

“琴弦认得你。”奶奶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把琴认血脉。”

他盯着那把琴,心跳得很快。

“奶奶,”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发紧,“我爸……我爸也弹过这把琴吗?”

奶奶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她脸上晃了一下,把皱纹的阴影拉得很深。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弹过。”

“什么时候?”

“你爸爸十六岁那年,”奶奶说,“跟你现在差不多大。那一年,他刚觉醒血脉没多久,跟你一样,整天忙得要死,身上带伤回来,还不让我看。”

他握紧拳头,感觉手掌的酥麻还没退干净。

“他弹完之后,”奶奶的话更慢了,像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就把琴还了回来。跟我说‘妈,琴意太重,我弹不下去’。”

“那之后呢?”陈风追问,“我爸那天晚上怎么了?”

奶奶抬起眼,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很亮,像蒙着一层水光,但水汽没有落下来。

“他那天晚上没有睡觉,”奶奶说,话很低,几乎要被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盖住,“坐在阳台上,看了一夜的月亮。”

他的心抽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端了碗粥,他还坐在那儿。我问他看什么,他没回头,只是说。”奶奶的话顿了一下,“‘妈,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一歪。

“奶奶,”陈风说,声音有点哑,“我爸……他是怎么认识我妈的?”

奶奶的表情又僵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把蜡烛扶正了一些,烛油滴在茶几上,凝成一小片透明的壳。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你妈是你爸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认识的。她是个普通人,不知道修仙的事。你爸追了她两年,才敢告诉她真相。”

“那她……不怕吗?”

“怕。”奶奶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妈怕了一辈子。但她从来没后悔过。”

陈风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奶奶没有骂他,也没有讲大道理,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你爷爷死的那天晚上,我坐在这个沙发上,看着这把琴,坐了整整一晚。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怕也没用。该死的人,还是得死。”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跟你爸不一样。你爸弹完琴,把琴还回来了。你弹完琴,得把琴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