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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父亲当年看到的东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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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陈风的手还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子里泛出来的、怎么也压不住的轻微战栗。从城南茶馆到家的路走了四十分钟,够他想很多事老者的眼神、铁门缝里的黄光、那句“你父母再没出来”。每一样都像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站在家门口,钥匙转了一圈,咔嗒一声开了。但他没立刻推门,而是贴着门板停了两秒,像在听里面的动静。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黑漆漆的,只有门缝

这个点了,奶奶还没睡?

陈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昏黄的,不是日光灯那种惨白,是客厅吊灯调了最暗的那一档。奶奶坐在沙发上,身上披着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手里捏着一个搪瓷茶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杯沿上凝着几滴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脚边放着一双拖鞋,摆得整整齐齐的,那是陈风的拖鞋,她从鞋柜里拿出来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陈风愣了一下。

往常这个点,奶奶早就睡了。她那间卧室的灯九点半就灭,雷打不动。可现在都快十一点了,她还坐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不像在等他,倒像在等一个她早就知道会来的消息。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碟花生米,旁边搁着一副干净的筷子。陈风看了一眼,鼻子有点酸——那是他下晚自习回来,奶奶常给他准备的夜宵。今天的花生米看起来还是热的,上面撒了一层细盐,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

“奶……”陈风开口,嗓子有点干,话像从砂纸上磨过去的。

奶奶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慢悠悠的,像她看了很多年,早就把这张脸刻在骨头里了。

那一瞬,陈风觉得自己被看穿了。奶奶的眼神太亮了,亮得不像快七十岁的人。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他的校服上、他的鞋上、他口袋里露出半截的纸条上——那是他从城南茶馆带回来的,上面写着那个地下室的位置和钥匙的编号。

“回来了。”奶奶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风把门关上,鞋换好,书包放在鞋柜边上。这套动作他每天做,闭着眼都能完成,但今天格外慢,好像每一个动作都得仔细想清楚再做。他换鞋的时候,发现自己右脚鞋带上沾了一片枯叶,从城南茶馆带回来的,已经被踩碎了,碎末粘在鞋带上,像一小块干透的泥。

他弯腰把那片枯叶扯掉,捏在手心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最后他攥紧拳头,把那片碎叶塞进了裤子口袋,像一个证据,像一个他不想扔掉的东西。

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没坐下。

奶奶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憋了一整天,终于找到机会吐出来。她说话之前,先用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那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好让话到嘴边时不会掉地上摔碎。

“你去哪了,对吧。”

陈风张了张嘴,想否认。他脑子里已经编好了一套说辞——晚自习后和周大海去吃了碗面,路上耽误了。可话到嘴边,他看到奶奶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盏灯。

他放弃了。

“嗯。”

就一个字。

奶奶稍稍地点了点头,像她早就知道答案。她没追问细节,没问他怎么找到那里的,也没问他为什么去。她只是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木头,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一个句号,落在一段空白了很久的话后面。

“你在那……看到了什么?”奶奶问。

陈风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老者、铁门、那句“进不去”。他想说很多,但说出口的却是最核心的那一句:“有个老头,他说他认识我。他说——我爸妈当年也去过那里。”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很小的一下。她把手缩回外套口袋里,攥着什么,指节凸起。陈风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陈风舔了舔嘴唇,喉咙发紧,“他说我爸我妈进去后,再也没出来。”

客厅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空气变重、时间变慢的安静。窗帘没拉严实,风吹进来一点,布角晃了一下,带进来的凉气像能用舌头尝到。茶几上那碟花生米的热气已经散了,上面那层细盐开始返潮,粘在花生米上,灰扑扑的。

奶奶没说话,陈风也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陈风以为奶奶不会开口了,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父亲十八岁那年,也去过那家茶馆。”

陈风愣住了。

“我爸?”他的话高了几分,“他——他也去过?”

奶奶点了点头,眼睛看着茶几上的茶杯,不像看杯子,在看杯子折射出来的、很多年前的光。她的话很平,似乎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陈风听得出来,那种过于平淡的语气冒。

“那年他跟你现在差不多大,高三,正准备高考。”奶奶说,“有天晚上他没回家吃饭,我等他到晚上十点,打电话也没人接。我以为他在同学家写作业,就没多想。后来他自己回来了,浑身都是土,鞋上沾着泥,眼角还带着一道血痕。外套也破了,右胳膊肘那里撕了一道口子,像是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

陈风攥紧了拳头。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十八岁的父亲,浑身是土,眼角带血,推开这扇门。他站的位置,也许就是当年他爸站的位置。

“他回来了,但三天没说一句话。”奶奶继续说,“我问了他三天,他一个‘嗯’字都没给我。饭也不怎么吃,就坐在自己房间里,灯也不开,黑漆漆的。我端饭进去,放在他桌上,他看都不看一眼。到了第四天早上,他猛地开口了。”

奶奶抬起眼睛,看着陈风。

那眼神让陈风后背一紧。

“他告诉我,”奶奶说,“他在那家茶馆的地下,看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陈风追问,话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急。他往前迈了半步,腿撞到茶几边缘,磕了一下,但他没觉得疼。

奶奶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般,呼吸变得有点费劲。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帘布角拍了一下窗框,啪的一声。陈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有人在敲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