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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师父?”
“是,”姜玄盛说,“我师父是当年最后一批进入遗迹深处的人之一。他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经脉断了大半,五脏六腑都被震伤了。他只来得及把这块玉简的位置告诉我,说那里面记录着破解长生仙族血脉诅咒的唯一方法。然后他就死了。”
陈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姜玄盛的眼睛里没有泪,但那种平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一个人能面无表情地说出“然后他就死了”,要么是冷血,要么是已经把这件事在心里反复说过太多遍,说到麻木了。
“死在我面前。”姜玄盛补了一句,语气很淡。
风吹过来,把楼道里的爬山虎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的街上传来汽车喇叭声,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嗓门很大,传得很远。
陈风把视线从姜玄盛脸上移开,看着远处那栋居民楼的楼顶。夕阳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暖色的光,几只鸽子在楼顶上盘旋了一圈,落到天台上。
“我需要时间考虑。”陈风说。
“你没有时间了,”姜玄盛说,话很平静,“诅咒压制只能维持一个月,现在时间到了。你今天晚上就会感觉到丹田里的灵力开始异动——先是轻微的震颤,然后越来越剧烈,像有人在你肚子里放了一台洗衣机。明天早上,那股力量就会冲破压制,重新涌出来。”
陈风转过头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我不管进不进遗迹,诅咒都会复发?”
“是,”姜玄盛说,“区别只在于,你进去,有办法破解;你不进去,就只能坐在家里等着它发作。等它完全爆发的时候,你会失去理智,变成一头只知道破坏的野兽到时候龙组会来收你,碧云阁会来抢你的血脉,青木堂会来抓你当试验品。你奶奶也会被你牵连。”
陈风靠在门框上,下巴微抬,看着姜玄盛。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速,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那如果我进去了,发现你骗我呢?”
姜玄盛没有避开他的视线。藤杖在地面上点了两下,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那就杀了我,”姜玄盛说,嗓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坦然,“你做得到。你的血脉比我强,就算你现在只有炼气期的修为,一旦血脉暴走,十个我也拦不住你。”
四周的空气凝住了。两个人就那样对视了几秒。
陈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夕阳的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洒下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慢慢飘动,像一粒粒静止在空中的金色粉末。那些粉末在空中打着旋,旋转的轨迹像是在画什么符文。
陈风松开攥着门框的手。
“好,”他说,“我跟你去。”
姜玄盛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更深沉的东西但很快就消失了。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现在出发?”姜玄盛问。
“现在出发,”陈风说,“等我去拿个东西。”
他扭头走进屋里。脚步比平时快,走到茶几前,从上面拿起奶奶那条褪了色的平安绳。红绳的颜色已经发白了,边缘有些毛糙,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珠子。他把绳子系在右手腕上,系了个死结,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奶奶的照片。
照片里,奶奶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布衣,头发梳得整齐,冲他笑,笑得眼角的皱纹很深。那是去年过年时拍的,那时候陈风还不知道什么是修仙,什么是血脉。
“我会回来的。”他对着照片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
然后他拿起书包,背在身上,走到门口。
姜玄盛站在门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间的拐角处。
“走吧。”陈风说。
姜玄盛点了点头,扭头往楼下走。他的藤杖先戳到楼梯上,然后脚才跟着迈出去,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自己设计好的节拍上。
陈风关上门,跟在他身后。
门锁“咔嗒”一声落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亮了姜玄盛有些嶙峋的背影。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熄灭。他们从六楼走到一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着,一下一下的,像倒计时。陈风数着台阶——这是他的老习惯,紧张的时候就用数数来分散注意力。从六楼到一楼,一共八十四级台阶,他数得一个不差。
走出单元楼的门,外面的街道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温暖而安静。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只有远处有一辆三轮车慢慢驶过,骑车的老人佝偻着背,车斗里堆着一些纸箱和空瓶子。空气里飘着晚饭的味道谁家在炒辣椒,谁家在炖排骨,熟悉的人间烟火气。
陈风深吸了一口气。那些味道让他觉得踏实。
他跟姜玄盛并肩走在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遗迹最深处,有什么?”陈风问。
姜玄盛沉默了一会儿,藤杖在地面上点了两下,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有一样东西,”他说,“我找了三百年。”
陈风侧过头看着他。姜玄盛的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表情看不清楚,但陈风总觉得那张脸上的皱纹像是多了几条。
“是什么?”
姜玄盛没有回答。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他的步伐稳健,不像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倒像是一个正在奔赴战场的年轻人。
陈风跟在他身后,心里隐隐觉得不安——那种不安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股凉意。但他没有多问。
夜色中,两人的影子越拉越长,拉长到几乎看不见,最后交汇在一起,消失在远处被路灯照亮的街道尽头。身后留下一串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正在把一个人引向他命中注定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