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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船靠岸时，陈渡正在学用右手喝汤。
他从前惯用左手，如今左臂不能抬，汤碗又烫，端到一半便洒到被面上。女药工给他另垫一块旧布，没再替他把碗一直喂到嘴边。
“慢些。喝完便好。”
他点头，低下眼，看见送药者交来的信。
信没有写一个孩子住在京中哪里，只问贝壳的孔，又问打针眼时，第一点与末一点之间该留多远。
陈渡看了半晌，叫药工借他一根针。
药工不肯让他在新伤布上扎。他便指着信旁的空纸，用能动的那只手握针，缓慢戳了五个小孔。
前四个连得近，最后一个隔得远。
“要留着等人看清。”
他说完，将针还给药工。
贝壳拿来时，他翻过壳内，指出另一处被泥堵住的小孔。两个孔并不对称，一个靠边，一个浅得像没穿透。
“他第一次打，怕壳碎。我不让他重打了。”
药工问那个孩子叫什么。
“当时只叫十四。”
“如今你怎么称自己？”
他握着汤碗，过了很久，答陈渡。
不是从信里教来的。那名字在他记事时便有，他父亲给船铺打钉，家住河边，叫儿子过水要看渡口。后来的牙行嫌真名麻烦，把十七两个字叫得比名字还熟。
他说完，不要求官府就此相信父亲在哪里，只说眼下先这样叫他，他能应。
医者将信与针孔描样封好，另记此人的伤情。左臂伤过又劳力，几处感染已经退了一些，往后能恢复多少，还得看养伤。陈渡最先问的是能不能再划船。
“现在不能。”
“以后？”
医者没有许诺。
他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将碗放回去。
查问时，差吏不叫他一直撑坐，搬了张矮案靠着床，问他怎样从旧盐灶到芦棚。陈渡说将三个人送上岸后，被领路者打伤，怕留在原处便会再被押回船，才把旧小船划走。
他起先只想走。
看见棚里的十一个人时，也想装作没看见。
郑秋给了他一把米，他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吃，她说锅里还有一点，别人撑不住了。他就在棚边熬粥，等领路者回来，藏到了船下。
“你没有带他们走？”差吏问。
“船装不了。”
“那为何又出棚？”
“想去找有船的人。后来风大，橹断了。”
陈渡讲得断断续续。有几次，他把先后颠倒，药工便请差吏停一会儿，等他喘匀，不逼他为了答得像真话而把每一刻编整齐。
但到那件血衣，他说得清楚。
袁同礼在灰旗船上受伤，替人换布时，陈渡碰了旧伤，自己的左臂也在那时被划开。两个人的血沾到同一处，他用过补船布把衣裳束紧。
后来袁同礼被带去别的船，他没有同去。
这能解释衣上的一部分事。
不能靠一件衣裳，便把后面发生过什么全说成他亲见。
差吏问他是否刻过木上的号。
陈渡眼里的疲惫突然凝住。
“刻过。”
“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