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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氏北码头账送到时，封皮上结了一层薄冰。
账不是密册，只是近十五年商路盈亏。冬季运棉、春季运盐、夏季空船回京，每一页都写着货损、脚钱和码头女工工钱。沈令仪从中看见母亲留下的另一种路线：不是七仓和秘密转运，而是一条靠无数普通人吃饭维持的商路。
北码头已亏损四年。旧掌柜年迈，三个仓棚漏雪，二十七名工人只剩十一人。若她以查案为名北行，却不先解决欠薪，码头人不会因为她是苏婉清女儿便自动帮忙。
她决定同行，却不随军。
苏氏商队出十二辆车，六辆运棉，三辆带药与工具，两辆载善堂需要核对的冬衣，一辆空车留给途中愿意迁居的军户家属。所有货物照市价记运，不把查案费用塞进工人工钱。
车夫也不是掌柜一句话便随行。十二人中两个家有新生儿，不愿走三个月北路；一个欠赌债，担心沿途被债主扣马；另有一名女车夫愿去，却要求夜宿时不与军士混棚。
掌柜重新雇人，给不去者照结已做工钱，不以临阵退缩扣押。赌债车夫的债不由商号代清，只允许他用城内短途工慢慢还。女车夫单独住宿的费用写进运价，不让她自己少领工钱换安全。
十名护送军士第一次看见商契时笑话条目琐碎。阿葵问其中一人，夜里若女工进军帐翻箱，他会不会觉得一句“大家自己人”就够。笑声这才停了。
掌柜劝她把空车也装货，北路每多一辆车便多一份马料。沈令仪坚持留空，却写明若一路无人需要，返程可装盐，不让“预备救人”成为永远不算成本的善名。
裴砚舟拿到路线后指出，商队会比军队晚出两日，在白狼坡与军路交叉。那里冬季盗匪多，他可派十人护送。
“护送听谁的？”沈令仪问。
“遇袭听领队，日常行程听商队掌柜。十人不查货，不进女眷车。”
“费用？”
“军务需保护核册材料，由兵部出。若兵部不认，我个人垫，不从苏氏扣。”
两人把话说清，没有再写夫妻同盟。苏氏掌柜将条件并入普通运契，十名军士与车夫一样在第一页看见自己做什么、不做什么。
长公主得知沈令仪北行，提醒她善堂二十日清退尚未结束。沈令仪把剩余工作交给柳婆、孙文德和花婶轮值，自己每十日收一次摘要。长公主问若他们办砸，她会不会从北边赶回。
“不会。先由大理寺和现任经手处理。若所有错都等我回京，这次交接便是假的。”
花婶听说后既松口气又骂她心狠：“你倒真舍得让我们自己挨骂。”
“挨了再写是谁骂的。”
“写能止疼？”
“不能。下次换掉该换的人，或多付你一份挨骂工钱。”
花婶笑骂她什么都算钱，却接下了第一轮冬衣更正。她不是被女主培养成完美继任者，只是知道自己若做不好，可以公开说做不好，而不是藏着等沈令仪救场。
侯府则认为儿媳随军北上有失体面。族老提出让一名嬷嬷和两队府卫随行，所有住宿由侯府安排。沈令仪拒绝府卫，只带阿葵、青黛、两名账房女工和自己雇的镖队。
谢云慈问：“你既是砚舟之妻，为何处处像两家人？”
“因为苏氏商队本来不是侯府军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