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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东轴铺已经不姓丁了。
新主人把门楣刷成朱红，招牌上写着“万全车马”，院里停满等着换轮的骡车。六年前的旧屋只剩西墙一段，墙根嵌着半只磨秃的石轮。
沈令仪带着车轴来时，铺主先把双手藏进围裙，笑着说只修民车，不接官家的麻烦。
“昨日你父亲已经看过它。”她道。
铺主脸上的笑僵住：“老人年纪大，认错木头不稀奇。”
“他认的是自己父亲的刨痕。”
“那更是上辈人的事。”
铺里还有六名伙计，听见这句都慢下动作。一个正在钉轮圈的少年没收住锤，铁锤擦过指甲，疼得倒吸冷气。铺主回头骂他，却没有再赶人。
沈令仪没有封门，只让青黛付了今日半日停工的钱。铺主不肯收，她便请所有待修车的客人把车继续留在院中，愿意等的照常等，不愿意的由白鹤绸庄赔一趟改铺车脚。没有刀兵围门，生意仍被耽搁，代价不能假装不存在。
最先要走的是个运炭人。他一车炭等着送进城，误过午时便要在城门多交一笔夜验钱。青黛按规矩记赔款，他却认出沈令仪是近来替侯府清欠的世子夫人，忽然不肯报数，只求她替儿子在侯府谋个差事。
“今日赔的是车脚，不买你儿子的前程。”沈令仪把凭单递回，“他若会修车，铺里正缺学徒；若不会，拿着赔款去学一门手艺。侯府的门不是拿来抵每一笔小债的。”
运炭人有些失望，却还是接了单。铺主听见后，从围裙后露出手，叫那人明日带儿子来试三天。被旧案压住的半日生意，终于没有只剩损失。
老匠人丁茂从后院出来时，手里抱着一只木匣。他昨夜一宿没睡，眼白全是红丝。
“我爹死前留下的。”
匣里不是账册，而是一套旧刨刀。刀柄被手汗浸得发黑，每一把底部都刻着小小的“丁”字。丁茂把最窄的一把取出，在青槐车轴的平整切口上比了比，刃口缺损正好对应木纹里一道细小凸棱。
“旧切口是我爹做的。”他说，“斜口不是。”
“谁拿轴来？”裴砚舟问。
丁茂看见他便闭嘴。
沈令仪把裴砚舟留在门外，自己坐到工作台边。裴砚舟没有争，顺手替一个等修车的老妇把车辕挪到墙下，避开过路马匹。
丁茂等他走远才道：“右耳缺一块的马夫。姓杜。拿的是一根北军退下来的青槐轴，叫我爹改成苏家马车的尺寸。”
“为何不做新轴？”
“青槐硬，临时做不及。那人说只要撑过二十里，到桥边自然有人接。原话是‘叫车停，不叫人死’。”
丁老匠不肯接。杜长庚便把十岁的丁茂从学堂带来，按在刨木台上，说一根手指也不妨碍孩子以后吃饭。父亲只能动刀，却在轴肩内侧刻了一道极浅的反口，提醒后来修车的人这轴有问题。
丁茂说到这里，把左手藏进袖子。沈令仪这才看见他小指第一节微微歪斜。杜长庚当年没有真的剁手，却用木槌砸了一下，骨头长好后再也伸不直。
“我爹总说，他做了一辈子车，最后做出一辆害人的。”丁茂盯着刨刀，“他死前每天擦这套刀，不是舍不得手艺，是怕自己忘了哪一刀下在什么地方。”
“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刀。”沈令仪道，“拿孩子压住他手的人，也在那道切口里。”
“苏娘子看见了？”
“看见了。”丁茂声音发哑，“她来取车时拿线轴量过，摸到反口，问我爹还能走多远。我爹说慢走十里，快走三十里，什么时候脱轮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