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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执柔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时语气随意：“对了，孟九郎那边，孟夫人要不要去见一面？”
孟清宁抬起眼来。楚执柔道：“狱里昨夜不太平。令弟有些撑不住了，天还没亮就开始说胡话。本官让人按住了，但恐怕他撑不了多久。孟夫人若是得空，去见他最后一面也好。毕竟——于情于理，他也是你弟弟。”
孟清宁的目光微微一凝。她没有立刻答话，垂下眼思忖片刻。
楚执柔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孟清宁是聪明人——她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孟清弥如果精神崩溃，在牢里胡乱攀咬、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对孟氏来说是致命的隐患。她得去看他一眼，确保他不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楚相所言极是。”孟清宁站起身来，微微欠身，“庶弟顽劣，罔顾国法，勾连山匪，祸乱州县，罪无可赦。孟氏不敢徇私包庇。然于情于理，我该去看看他，便当是全了这一世的手足情分。”
楚执柔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温声道：“孟夫人情深义重，难得。”
她起身引路，带着孟清宁穿过州衙后院，走进那条低矮的甬道。狱卒开了囚室的木栅门，火把的光照进去，孟清弥的样子让孟清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蜷在角落里，头发蓬乱，一把一把地被他自己扯掉了不少，露出几块光秃秃的头皮。双眼布满血丝，眼眶凹陷，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连唇缝里都渗着血丝。脖子和手臂上露出一道道挠痕，指甲缝里嵌着红褐色的血肉——他自己抓的。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看见孟清宁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先是一僵，随即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嘶叫。
“孟清宁！”他从角落里扑过来，双手抓住木栅，指节发白，声音又尖又哑，“孟清宁！你来做什么？！来看我死没死？！还是来给我送终？！”
孟清宁皱了皱眉。她倒是不至于被孟清弥这副模样吓到，但也确实对他的这幅状态有些意外——孟清弥往日虽然不成器，可从没像现在这样失控过。
她压下心里的不适，保持着平静的语气，低声开口：“九郎，你冷静些。你的生母和小妹，族里会照顾。日后我也会做主，为你小妹许一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端坐正堂、执掌中馈。你——莫要再给孟氏招惹祸端了。”
她说得隐晦，可在孟清弥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楚执柔那些话的佐证。他的生母和妹妹——族里会照顾。他的妹妹——孟清宁做主许人家。那他自己呢？
没有人提他。孟氏保走了瞿才枫，保住了主支，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等死。他替他们顶了罪，到头来连一句“我们救你”都没有。
他紧绷了一夜的那根弦，在这一瞬间彻底断了。
“好一个伪善至极的嫡姐！好一个百年孟氏！孟清宁！”他猛地抓住木栅，将脸贴上去，唾沫横飞地嘶吼起来，“我替你们做了多少脏活？！粮行是我开的吗？！匪寨是我联系的的吗？！银子是你们一笔一笔送过去的，你们孟氏上下哪一房没用过那些钱？！瞿才枫走了，你们把他保走了，把我扔在这里等死！卸磨杀驴，六亲不认！我孟清弥为家族担尽污名、做尽脏活，忠心耿耿十数年，到头来，你们宁可保全瞿才枫那个外姓赘婿，也不肯保我！你们不得好死——”
孟清宁当场怔住，满心茫然不解，全然不知他为何骤然如此癫狂怨毒、口出狂言。
不等她细思深究，身侧楚执柔已然冷声示意。
“把人按住。”楚执柔的声音不高。两个紫衣卫即刻抢步上前，一左一右将孟清弥从木栅上扯开，按在地上，一块破布塞进了他嘴里，那些嘶吼声顿时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孟夫人，这边请。”楚执柔从容上前，温和抬手，将心绪纷乱的孟清宁轻声劝出囚室。
行至狱外天光之下，冷风拂面。孟清宁的面色还有些发白，眉头紧锁着，像是在琢磨方才孟清弥说的那些话。
楚执柔同孟清宁一起往前堂走，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孟九郎受刑不过，疯魔了些，他说那些话，孟夫人不必往心里去。”
孟清宁身子一抖。她抬起头来看着楚执柔，嘴唇微微张了张——
“楚相，”孟清宁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瞿才枫的事——”
楚执柔没有等她说完，只是笑了笑，语气和缓地打断了她：“孟夫人，孟九郎那些疯话，本官不会当真。不过有一桩事，本官得提醒孟夫人。瞿才枫的事，孟氏既然已经处置妥当了，本官便不再追究。可那些旁支房脉——首恶是要枭首示众的，尸首不能收，头颅要在城门上挂三天。令弟大约是从哪里得了这个消息，知道瞿才枫有人收尸，他却身背重罪，依律枭首示众、曝尸州县，死后无人收尸、无人祭奠。一死一荣、一葬一曝，落差悬殊，才叫他失了心智，心里不平，说出那些疯话。”
孟清宁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说什么，可楚执柔的话一句接一句，没有给她开口的间隙。楚执柔话锋一转：“夫人一双稚童，年岁几何？可曾启蒙？”
孟清宁抬起头来，目光里多了一层警觉。
楚执柔笑了笑，语气和缓：“上京遍地大儒，太学、国子监、弘文馆，名师如云。本官可以做主将两个孩子接到上京，延请仕林名儒为师。日后科举，也方便些。”
孟清宁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听懂了楚执柔的意思——把她的两个孩子送到上京，名为“延请名师”，实则为质子。
她在剑州再怎么折腾，只要那两个孩子在上京楚执柔的手里，孟氏便不敢轻举妄动。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平稳：“楚相好意，孟氏感激。只是那两个孩子自小身子骨弱，骄纵惯了，粘人得很，脾性也顽劣不堪。怕冲撞了楚相，反倒不好。”
楚执柔目光落在孟清宁面上，笑意淡了下来，语气冷了几分：“孟夫人，本官方才提的事，你不愿，本官倒也不勉强。只是——”
两人走到前堂，楚执柔在上首落座，接过茶盏搁在手边，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叩，“本官心里总归有些不踏实啊。”说着，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下首的孟清宁。
孟清宁垂着眼，没有接话。
楚执柔无声一哂，目光望向远处墙上一方小小的天光，口吻慢慢松弛下来，像是随口说起自身寂寥：“我本是母王独女，无同胞手足可依。一众表兄弟尽数远赴封地，留在上京的闲王，常年云游四方，踪迹难寻。昔日一同长大的表妹，早已受封安国公主，远嫁夏晋和亲。便是当今陛下，论亲缘本是表兄，只是君臣名分在前，私交也需守着礼法分寸。”
楚执柔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孟清宁身上，声音轻缓：“偌大一座郡主府，我孤身居于上京，四下空空荡荡，常年冷清。若是有个孩童在府中，添几分烟火声响，倒也能驱散几分孤寂。”
孟清宁闻言，知晓这件事楚执柔是不会轻易揭过了。她心念急转，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孟清弥生母所出的那个小女儿，今年不过七八岁，在族中没什么地位，生母出身卑微，兄长又常不在府中，平日里无人看顾，整日在院子里跑着玩。若是将她送出去，既能应付楚执柔的人质之求，又不必搭上自己的两个孩子。
“不过，”孟清宁开口时语气平稳，面上重新挂起了端庄体面的笑意，“妾身尚有一幼妹，与清弥一母同胞，年岁尚幼，天真烂漫、不认生、善亲近人。若节帅不嫌孩童聒噪，可将舍妹接入身侧陪伴，能得宰辅亲自照拂教诲，是她三生有幸。”她说着，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
楚执柔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深了几分，却看不出什么真正的欢喜或满意。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搁下之后才慢悠悠地道：“孟夫人倒是舍得。”
孟清宁的脊背微微一僵，却没有接话。
楚执柔垂眸整了整袖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缓：“那好。午后本官亲自派人去接。孟夫人回去之后，让人把孩子收拾妥当，不必带太多东西，人过来就好。”
她说着，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孟清宁一眼，补了一句，“对了，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今日一遭，孟清宁面对楚执柔诸多诘问，进退酬对尚且从容，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唯独这一问，她顿在原地，半晌默然，迟迟答不上话。
楚执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摆手示意孟清宁退下。
孟清宁站起身来，朝楚执柔欠身一礼，告辞离去。楚执柔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州衙门外，面上那抹笑意缓缓收了起来。她转过身，对身后的韦延壹道：“午后派人去孟氏，把孟清弥那个妹妹接过来，让人好生看着。”
韦延壹应下。
楚执柔起身又朝牢狱的方向走去。甬道里光线昏暗，她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囚室的门被打开时，孟清弥正被两个紫衣卫按在地上，嘴里还塞着那块破布。他看见楚执柔进来，挣扎着要扑过来，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眼里的神色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楚执柔在刑讯室的主座上坐下，双腿交叠，姿态从容。她接过紫衣卫奉来的热茶，浅呷了一口，抬手示意将孟清弥嘴里的布扯了。
孟清弥被松开，立刻连滚带爬地扑到主座前，跪在地上，双手抱着楚执柔的小腿，声音又急又哑：“楚相！求您救我！求您开恩！我有把柄！我有孟氏全部把柄！”
“这些年我为孟氏行走暗处、善后遮污，孟氏贪腐、通匪、结党、私藏库银的所有秘事，我尽数知晓！不止孟氏，剑南各大世家龌龊私弊、隐秘罪证，我皆有收录一二！”
“我全部奉上！尽数归公！只求楚相饶我性命，保全我年幼小妹！”
楚执柔垂眸看着他卑微乞怜的模样，神色平静无波，浅呷一口热茶，淡淡开口：“我为何要救你呢？”
“你活着对我又没有好处。相反，若是被孟氏知道了，还要倒打我一耙，说我徇私枉法，让你一个死囚逃出生天。”
孟清弥急急道：“孟氏凉薄无情、两面三刀！今日弃我，来日必敢背主反噬！他们唯利是图，毫无信义可言！我给他们做了这么多年脏活，我最清楚！我熟知孟氏所有底牌、所有软肋、所有暗处人脉！我可为相公利刃，替您盯着孟氏，防他们反噬作乱！”
“剑南诸世家的私弊、暗线、人脉，我都通晓一二！我可为您搜集罪证、探查消息。甚至您若需要，我可为您捏造佐证、肃清剑南所有顽劣士族！”
楚执柔佯装考虑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答话。
孟清弥见状，又急急抓着她的靴子，痛哭哀求：“而且！而且孟氏的势力只在剑州，我的人脉不止剑州，我的人脉遍布剑南全境！我愿做相公在西南的眼、西南的手，替您收拢全境势力，为您马首是瞻！只求您怜悯我兄妹，饶我们一命！求您……”
他把额头抵在楚执柔的脚背上，哭得涕泗横流。
楚执柔用脚尖挑起他的下颌，低头看着他涕泪纵横的脸，笑了一下：“我怎么相信你呢？你现在，可也是在背弃旧主啊。”
“你今日背弃宗族旧主，来日焉能不背弃于我？”
孟清弥愣住了。他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楚执柔却抬手掌心朝上，紫衣卫将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放在她掌心。楚执柔将匣子放在孟清弥眼前打开，里面两颗莹润的药丸，颜色暗红，表面泛着一层幽幽的哑光。
“这是荆楚特有的一种毒药，”楚执柔的语气平和，“人服下之后，每半月需服用一次解药，否则便会心痛如刀绞、如锥凿，五脏六腑、抽筋剜骨，能将人活活痛死。没有根治的法子。”
她示意孟清弥看那两颗药丸，“正好本官随身带了两颗。你与你那小妹，一人一颗。”
孟清弥浑身猛地一震，死死盯着那只匣子，满眼恐惧绝望，牙关咯咯作响：“我妹妹……还小……能不能……”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楚执柔故意偏了偏头，佯装没听见的样子：“嗯？”
孟清弥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再说一遍。
楚执柔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道：“罢了。你妹妹年纪太小，本官怕掌握不好剂量，伤了她的性命。只你服一颗便罢。”
孟清弥如蒙大赦，狂喜冲上头顶，全然不顾风险后果，猛地伸手一把抓过两枚药丸，张口尽数吞咽入腹，连连磕头谢恩，状若癫狂。
楚执柔看着他，笑了：“九郎当真是位好兄长。”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孟清弥的头，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你妹妹本官午后会带过来。你去好好吃个饱饭，再梳洗一番。别吓着孩子。”
孟清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楚执柔抬脚离开了囚室，铁门在身后合上。甬道里重新暗了下来，只有壁上火把的光在石面上跳动着。
午后的日光正从州衙后院的墙头照下来，将院中的青砖地面晒得发白。闻璟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迎上一步，没有问什么，只是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楚执柔拢了拢衣襟，面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