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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寨攻破后的第三日，利州城外的官道上，一支军队自烟尘中行来。数千甲士沉而不嚣、威而不扬，兵势雄厚，敛锋潜行，隐赫赫威势于无声行伍之中。
山间官道自苍林古樾中蜿蜒转出，古木蔽日，幽荫匝地。右路军三千将士沿官道徐徐推进，甲胄成林，长矛如苇，单单是铺开的阵列便教人望之心慑。
偏偏这般大的阵势，全军不举喧鼓，不扬大旗，士卒脚步沉稳，只听见靴踏泥土、甲片轻擦的整齐声响。磅礴的威势锋芒内敛，巨兽蛰伏，伺机而动。
天还没亮透，城门上的团练兵卒正揉着惺忪的睡眼换岗，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声响。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沉，越来越密，如同滚滚闷雷自天际而来。
城墙上的兵卒踮脚朝官道尽头望去，一眼便愣住了。官道尽头涌来一道黑沉沉的铁甲洪流。旌旗在晨风中翻卷如云，素缟黑边的旗面上绣着一个“唐”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猎猎作响。骑兵在前，甲胄在初升的日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步卒在后，行列森严，甲靴踏地，脚步声一下一下，听得人心头闷闷沉坠。
队伍绵延数里，从官道尽头一直延伸到视线之外，甲胄碰撞声、马蹄踏地声和偶尔传来的短促口令混在一处，汇成一股沉闷的声浪，压得城门上的团练兵卒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将领，骑一匹通体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披明光铠，甲叶在晨光中折射出耀眼的寒光。他身量高挑，肩背宽厚如山，腰悬横刀，眉目沉静，面色被盔甲衬得格外冷峻。他身旁跟着一个年过四旬的文官，身形微胖，腰间悬着铜鱼符，目光却比那年轻将领要活泛得多——
韦延壹出身上京世宦，门第清正、心性稳慎，胸有谋略，却从未经手地方盘根错节的吏治黑幕。为周全行事、避免疏漏，楚执柔特调原剑南节度府仓曹参军陆元朗，充任韦右路军判官。
陆元朗久居蜀地，熟稔各州官场人脉、账册暧昧、官吏潜计。一人掌兵马、定决断，一人主查账取证、提点地方官场情势，一文一武、一主一辅，同赴梓州。包括剑州的查办，也由韦延壹统筹调度，陆元朗往来勘案。
韦延壹在城门外勒住了马。他抬起手，身后那绵延数里的甲胄洪流当即停住。三千人站在官道上，除了风卷旌旗的猎猎声，竟听不见一声多余的杂响。
城门上的团练兵卒望见晨风中猎猎翻卷的素缟黑边“唐”字帅旗，又见后方迤逦数里的三千精锐甲士，立时收矛肃立，屏息以待。
一名亲卒策马出列，捧着韦延壹的兵符与平叛大使的符信，缓步行至门洞之前。那守城校尉连忙趋步上前，双手恭谨接过。他本就不通勘辨符节的门道，只粗粗扫一眼匣中鎏金兵符、朱印文书，不敢细究字句纹路，不过是象征性地翻看片刻，便匆匆合拢木匣，双手奉还。
校尉额角微渗薄汗，躬身抱拳，神色恭肃：“符信核验无误，梓州城门已启，恭请将军率军入城。”
韦延壹点了点头，策马缓缓入城。陆元朗紧随其后。三千右军分作两路，一路随韦延壹入城，一路由副将带领绕城布防，将利州四门全部封死。
甲胄的铁叶在石板街面上碰撞出细碎而整齐的声响，将两旁铺户里的百姓惊得纷纷探出头来，又被那些冷冽的甲光和沉默的队列吓得缩了回去。
嘈杂声从街道上退潮般散去，只剩下那些沉闷而规律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压过石板，压过门槛，压过每一个从门缝里偷看的、屏住呼吸的梓州人的心口。
韦延壹径直往利州州衙去。衙内值守吏员忽见一行人阔步而入，上前意欲拦阻，才开口说了两句，一名亲卒跨步上前亮出腰牌，朱印赫赫，吏员见状，登时噤声退至一旁，再不敢多言。
韦延壹于大堂上位坐定，沉声传令击鼓。三通鼓音隆隆响彻州廨，余声未歇，利州诸曹参军、衙署属吏、各司局主事，连同在城数名县令，便匆匆接踵而至。堂下众人神色各异，满面茫然，不知堂上骤升公堂所为何事。
甫一跨进堂门，第一眼望见的便是两排披甲佩剑的甲士，戈刃森然，顿时面色青白，心底惴惴不安；更有几人目光游移闪烁，立在队中四下窥望堂上主位的年轻将领——甲胄尚未卸除，明光铠在堂中烛火映照下泛着冷硬银光。
韦延壹眉目沉静，眉目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可腰间那把横刀的刀鞘上，还残留着一道没来得及擦净的暗褐色血痕。
州衙大堂之内，甲士分列两厢，戈矛映着天光。韦延壹在利州州衙的堂上坐定，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堂下属官们垂手站着，小心地觑着他的面色，回肠九曲、各怀鬼胎。
他放下茶盏，瓷盏落于案几，铮然一响。堂下一众属官闻声，身子不约而同一抖。韦延壹目光淡淡扫过阶下诸吏，沉声开口：“利州刺史何在？”
一个年过五旬的文官从队列里挪了半步，朝韦延壹躬身行礼。此人是利州长史孙辅，在利州佐理州务已有十余年，是刺史以下的第二号人物。他堆着笑，声音不紧不慢：“回将军，刺史昨夜勘理文书直至深夜，倦怠难支，未曾预知将军莅临，故而迟来，有失远迎，还望将军恕罪。小人早已遣人前去传唤，想来片刻便至。”
韦延壹闻言，并未言语，只微微颔首，复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堂下一众官吏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原以为这位掌重兵入城的右军总管，是个动辄雷霆发作的狠角色，不料这般好说话。几人胆子渐壮，纷纷上前，言辞间尽是奉承，称颂大军平匪之功。
方才开口的孙辅见韦延壹没有追问，胆子便大了些，又上前半步，语气里多了几分热络：“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车马劳顿，利州虽比不上上京繁华，倒也有些景致。将军若得闲，下官可以引将军去城外看看。利州的山，不比剑南别处差。”
旁边一个司户参军也凑了上来，笑着道：“正是正是。将军此番平叛劳苦功高，到了咱们利州，总该好好歇上几日。下官记得城外有一处温泉，水滑如脂，泡上两日，筋骨松泛。”
又有一人道：“将军若喜欢饮酒，利州有一家老酒坊，酿的‘剑南烧’，滋味不比上京的差。下官可以替将军引荐。”
韦延壹不置可否地听着，嘴角牵着一抹极浅的弧度，不拒不斥，只淡淡应答，绵里藏针，与众人打着太极。
堂上紧绷的气氛，一点点松泛开来，有人甚至开始低声议论起晚上该去哪里设宴、请哪个厨子、上什么菜。那些压低了的笑声和交头接耳的碎语混在一处，将方才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肃杀冲散了大半。
立于韦延壹身侧的陆元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抬眼觑了韦延壹一眼，心中暗忖——倒是小看了这位年轻总管，这般城府，远非寻常将门子弟可比。
不多时，脚步声自廊外传来，刺史才姗姗而至。他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青色官袍，腰间束着金带，走近便能嗅到一缕淡淡的酒气，藏之不尽。入堂之后，他对着韦延壹拱手陪笑，连连告罪来迟。
韦延壹的目光在刺史面上停了一瞬，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酒味。他没有说什么，只道了一句：“刺史客气。”
州衙僚属尽数到齐，陆元朗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众人，与心中那本早已烂熟的名册一一比对，微微侧首，凑到韦延壹耳畔低声耳语一句：“人没齐。”
话音极轻，周遭官吏无人听见。
韦延壹听完之后，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方才与韦延壹搭话、得了对方一句不咸不淡的回应的司仓吏，见堂内气氛微冷，连忙上前打圆场：“将军领兵剿匪劳苦，远道入利，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就在利州好生休整几日。”
说罢，他不动声色朝刺史递去一个眼色。
刺史瞬间心领神会，脸上笑意更盛：“正是。末官身为利州刺史，自当尽地主之谊，设宴为将军接风洗尘。”
韦延壹唇角勾起浅淡一笑：“设宴？”
“正是正是。”刺史连忙应道，“下官一定细致安排，好好款待将军。将军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想看什么，只管吩咐。”
“何处设宴？”韦延壹微微抬眉。
“就在下官私宅之中。”
韦延壹闻言，缓缓直起身。刺史见状，连忙上前引路，躬身恭谨，一面走一面遣心腹仆役快马回府，传令下去，即刻备办宴席。
利州刺史府邸坐落在城东最阔的一条街面上，三进三出的大宅，门楣上悬着一方金字匾额，两扇朱漆大门上嵌着铜钉，门前的石狮子比州衙门口那对还威猛几分。
官道之上，马蹄声渐近。
韦延壹一身明光铠未卸，身姿挺拔，策马行于最前。身后一众亲卫甲士紧随，铁甲铿锵、行伍肃整，伴着一众利州文武属官，浩浩荡荡行至刺史府门前。
韦延壹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那方匾额，没说什么。
刺史连忙从马上下来，满面堆着殷勤笑意，快步上前牵马扶镫，恭恭敬敬将韦延壹入府中：“将军请，将军请。寒舍简陋，叫将军见笑了。”
入得华堂，郭开侧身陪笑，语气极尽讨好：“将军远道劳顿，麾下将士亦是劳苦功高。今日备下薄宴，还请诸位猛士一并入席落座，同饮庆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