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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觇者从密林深处转出来，脚步轻捷如狐，落地无声。他先在林缘矮丛之间蹲了片刻，目光机警流转，仔细扫过四周摇曳树影与盘错灌木，确认周遭全无伏哨异动，方才伸手拨开拦路枝桠，侧身闪入溶洞，随即回手将拨开的灌木掩回原状。
他方才踏入溶洞，洞内两名探候便与他错身交错。将觇者放行入内，两人则快步踏出洞口，目光锐利扫过周遭林木四下，确认并无异动，便驻足原地，脊背绷直，凝神戒备洞外动静。
觇者在洞口站定，先朝洞内扫了一圈——洞内光线比外头暗了一层，几簇火堆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白的炭灰下微微亮着，将洞壁上的水汽映出一层润润的光。
几个探候席地靠在洞壁上闭目养神，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熟了，手指搭在腰间刀柄上，还保持着随时可以抽刀出鞘的戒备姿态。
闻璟坐在火堆旁，身前落着一只威武神气的玉带海雕。猛禽偏过头，一双鹰眼锐利如寒刃，淡淡地打量着闯入的觇者，随即回转脖颈，用尖利喙尖细细梳理翅上翎羽。
楚执柔坐在闻璟身侧，正低头将已经烘干了的头发重新束起来，指尖利落地将发丝拢向脑后，齿间咬着的那根发带被河水浸湿又烘干，显得有些发皱，双手将头发收紧在头顶。
苍雪轻轻上前了两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胳膊。楚执柔偏头莞尔，低声说了一句好孩子，待绑好头发后便抬手摸了摸它的头。苍雪舒服地眯了眯眼，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
觇者在几步开外的位置站定，收回目光，端正了站姿。闻璟先于楚执柔抬头看向他，起身拾起脚边一只水囊，扬手朝觇者抛了过去。
觇者抬手接住，拔了塞子仰头灌了两大口温热的净水，抹了把嘴才开口道：楚监军，闻世子，山下河谷已有异动。北寨许久未见出寨人手归营，寨口哨卒已然骚动，似在四下搜山寻人。
闻璟眸色微冷，抬眸道：意料之中。那些人呢？
阿锋他们四个已经过去灭口了，在附近蹲着，只要一收到信号就会行动。
闻璟闻言微微颔首，回头看向身后的楚执柔。楚执柔与他目光碰了一下，抬手在苍雪的头上拍了拍，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好孩子，去吧。
苍雪蹭过她的手背，骤然舒展阔大羽翼。洞内立时卷起一阵劲风，吹得火堆余烬倏然一亮。它纵身掠出洞口，矫健的身影在洞口天光之中一闪，转瞬便消失在莽莽林海之上。
等风声落下，楚执柔才转头看向身前的觇者，嘴角噙着浅浅笑：暂且休整待命，等候号令再行举动。
觇者微怔，旋即回过神，连忙抱拳肃然应道：是，监军！他退到洞壁边坐下来，靠着石壁摸了摸耳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楚执柔那边，才咬着腮帮子闭上眼。
闻璟回到楚执柔身边坐下，看了眼那个歪着头已经闭目养神的觇者，又转头看向楚执柔。她正拿了一根枯枝，动作轻缓地拨弄着火堆的余烬，动作很轻，面上若有所思，像是在想些什么。
闻璟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停了片刻。楚执柔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来无声地挑了挑眉——怎么了？闻璟垂下眼，勾了勾嘴角，无声地摇了摇头，眼底万千心绪，尽数妥帖收拢于心底，不形于声色。
晌午过后，天光昏沉，山林间的风悄然停歇。
溶洞内万籁俱寂，只剩下水珠从溶洞顶坠落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楚执柔靠在闻璟的背上闭目养神，呼吸均匀。
忽然，高空传来一声尖锐凌厉的鹰唳——是苍雪传回的信号！她猛地睁开眼，几乎同时，洞口值守的探候已经快步跑了进来。闻璟也醒了，回头低声唤了一句：主君。
楚执柔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扶着闻璟伸过来的小臂站起身，目光扫过洞内被脚步声惊醒、纷纷挺身而起的一众探候。她的声音不算高亢，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勇士们，到咱们了。为山下进兵的弟兄，打这一阵先锋！
洞内响起一片压低却铿锵的应答声。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之上，交织着临战的紧绷与建功的渴盼。
闻璟站在楚执柔身后，看着她低头紧了紧腰侧的胡禄。她原先的雕翎箭已被河水冲走了，现在胡禄里装的都是从其余人那里匀来的，不多，约莫十几支，箭羽边角有些磨损。腰间蹀躞上的小刀也已经丢失在了水底，但额外配着一柄匕首，刀柄上刻着不算精巧的犄角纹。
闻璟看着那柄匕首，目光沉了沉。片刻后，他移开目光，没有说话。
楚执柔将背上的长弓取下来握在手上，指尖轻轻拨了拨弓弦，确认弦没有因湿气受损，才抬脚往洞外走去。闻璟提剑跟上，步伐不紧不慢，始终隔着她半步的距离。
南麓的山寨外，此刻已经汇聚了相当规模的山匪，喧嚣汹汹而起，在这座古木参天的深山之中，点了一团火。山匪们手中的刀枪剑戟，映着从层层叠叠的古木枝桠缝隙间落下的斑驳光斑，折射出粼粼光影。但场面并没有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南北两寨人马隔着寨栅对峙，如同两头互相试探底线的野兽，森森獠牙已经显露出来面露凶光，却尚无一方能有底气率先扑杀而上。
寨外北寨匪众挥舞兵器，脖颈涨得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朝着寨门厉声怒骂——
“那伙弟兄分明就是奔你们这边来的！过来之后死了，肯定是你们这帮狗娘养的孙子下的黑手！”
“我弟兄出事之地离你们山寨不过二里，还敢胡说八道抵赖！欺负咱们寨子里没人是吧？！”
“只敢跟只王八似的缩在寨子里，暗地里使些阴招算什么好汉！有种打开寨门，咱们刀兵比试比试！”
寨门内侧的门楼上，值守的山匪也不甘示弱，隔着寨墙朝外吼回去——
他娘的，满嘴混账！咱们寨子的人根本就没见过你们的人，少他娘的血口喷人！
把话说清楚！要打谁怕你们？！先把话说清楚，老子没做过的事，少他娘的把屎盆子扣在咱们寨子头上！
叫骂之声在山谷之间来回激荡，但双方都有所顾忌——北寨的人忌惮南寨的寨墙和地利，南寨的人忌惮北寨的人数和后手。于是那叫骂声便像一锅被架在火上却迟迟不沸的水，始终维持着一种危险又微妙的平衡。
楚执柔蹲在寨外百余步外的一棵老松的横枝上，透过枝桠的缝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身后，闻璟带着剩下的人散落在那片密林边缘的阴影里，与古木和灌木融为一体，偶尔有一线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缝隙，落在一截被布条裹紧的刀鞘边沿，很快又被阴影吞没。
山下那片山谷里，飞鸟忽然呼啦啦地从密林间腾起，越过山麓飞向日头熏熏的天空。群鸟惊飞，起落如浪。
楚执柔的目光顺着那片鸟群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
清剿部队已经快到了。
她将弓握紧，目光从寨前转向了山寨后方——那面陡峭的斜坡上，稀疏地站着几个持矛的哨卒，姿态散漫，注意力全被前面的热闹吸引过去了。她偏过头，对闻璟低声道：你在前面盯着，随时准备接应清剿部队。她顿了顿，我去后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