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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州城被围的第七日，天阴着。
云层压得很低，将整座城池笼在一片昏沉的灰白色光线里。城头火把不停地烧着，火光在阴翳的日光中显得格外惨淡。
渝州围城日久，城内外攻守僵持，战局看似胶着，实则高下已分。
萧恕行率兵截断退路，将渝州连通南诏的通路死死封住，南诏入朝交涉的信使一行被半路截获，羁押看管，消息传不出，援兵进不来。困守孤城的楚棐迟迟等不到南诏王廷的回音，军心浮动，绝境之下铤而走险，连夜修下密信，遣心腹死侍潜夜出城，欲偷越街巷奔赴南诏，恳请发兵驰援，许诺破城之后割地酬谢。
潜出城的那个使者走的不是南门，是北面一条排水暗渠——和之前闻璟带紫衣卫潜入渝州用的那条，是同一路。
城里的人还没找到那处出口，使者以为没有其他人知道。他沿着水渠向外游动，一双惴惴不安的眸子倒映在冰凉的水面上，他听着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距离出口不过十余丈时，暗处的石壁上忽然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按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按进了水里——
水从口鼻灌入，他来不及挣扎，只觉得后颈那只手稳得像铁钳，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密信被缴，人也被无声无息地拖上了岸。
主帐中楚执柔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渝州城的攻防舆图，目光沿着城南那条猎道的走向缓缓移动。
一旁的唐国公正低声和她说着什么，她闻言点了点头，执起笔在舆图边缘做了一处标记。正要搁笔，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翼翅扑动的声音。
她抬起眼，帐帘被湿润的春风撩起又落下，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半空中俯冲下来，掠过营帐上方带起一阵劲风。苍雪在帐门前落定，嶙峋铁爪扣在门柱的横木上，巨大的翅羽收拢时发出一阵呼啦啦的声响。
它歪了歪头，低头啄了啄自己腿上系着的一只手腕粗的竹筒，然后抬眼看向帐内的楚执柔，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楚执柔见是它，立刻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前。她吩咐守在门口的守卫去拿些肉来——苍雪和楚执柔异常亲近，连饲喂它多年、自幼相伴几乎是形影不离的闻璟，都比不得。
它见楚执柔走了过来，不等对方张开手就一头钻进楚执柔的怀里，将脑袋安安静静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越过她的肩头，一双锐利的眸子骨碌碌地打量着帐内的其他人。
楚执柔连忙伸手抱住苍雪，在它背上轻轻拍了拍，才解下那只竹筒。竹筒触手微凉，封口用蜡仔细地封过。
她将竹筒握在掌心里，低头对苍雪说了一句，转身抱着苍雪走回案后，在烛火旁挑开封蜡，倒出里面的纸卷。
纸页边缘有些卷曲。她展开信纸，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走——字迹仓促潦草，墨迹有些地方被水洇开了，可内容清清楚楚。
楚执柔垂眸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指腹在纸笺边缘轻轻摩挲。
那是楚棐亲笔，措辞之间技巧十足——许诺南诏三郡之地、互市二十年之利，换三万精兵北上解围。
行草飞白之间，那位当年名动上京的恭王，文字功夫可见一斑，即便是这样一封求援信，措辞仍滴水不漏，读来不像乞援，倒像谈一笔共赢的买卖。
帐中烛火一摇，她抬眸望向安静等在一旁的唐国公，伸手将密信递了过去。唐国公接过来一目十行扫过，面色骤然阴沉，他将密信还给楚执柔，声音压得很低：使君打算如何处置？
楚执柔沉吟片刻，开口道：传诸将入帐吧。唐国公看着她，须发微动，片刻后颔首。
军令传下去的空隙里，帐内寂静得能听见外头巡逻甲士踩过砂砾的脚步声。
诸将入帐后，密信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一纸叛国密书瞬间炸沸了整座大帐——诸将轮番看过，人人面色铁青，有的甚至按捺不住当场破口怒骂出声：逆贼丧心病狂！身为藩王，食朝廷俸禄、由万民供养，危难之际竟私通外敌、割地求存，置西南数万百姓于不顾！
武将们粗粝的指节捏着那页薄笺读完，猛地攥拳，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引外敌入关……这是卖国！
帐内一片怒叱，信纸被重重地拍在案上，有人忍不住攥着刀柄来回踱步。唐国公转头看向楚执柔，问道：使君以为如何？
楚执柔心神不乱，眸光沉静，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满帐的嘈杂：命人即刻工整誊抄数份，快马传发蜀地各州县，张贴通衢市井、官衙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恭王为了一座渝州城，能拿什么去换。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日后史书落笔，这笔账也逃不掉。
唐国公沉默良久，烛影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晃动，末了他点头：旁边一位将领拍案附和：没错！让天下人都看看那狗贼两面三刀的样子！
光让百姓知道不够。楚执柔继续说，南诏那边也要有对策。话音刚落，帐中一位将领忽然接话——方才那个拍案附和的人，一个年约四十、身着玄甲的武将，他往前迈了半步朝楚执柔拱了拱手，眼神恳切：使君有何良策？末将请往任之。
楚执柔闻言微微一怔，挑了挑眉。
军营之中，楚执柔的处境其实是有些微妙的。
帐下诸将来源驳杂，有自京畿调遣而来的宿卫士卒，有萧恕行一手统带的部曲，亦有几位是唐国公昔年尚为定西侯时便追随左右的旧部宿将。
她本非行伍出身，与一众将领素无共事之谊。过往仅有北上驰援那一段领兵经历，余下并无沙场建功的资历。面对着这群身经百战、身上刀疤伤痕胜过大衣绣纹的武人，很多时候，她其实不好开口置喙。
唐国公待她，凡事皆会相与筹谋，这份敬重，帐中诸将皆看在眼里。也因国公的姿态，众将虽不曾刻意刁难，却也只是礼面上的恭顺，极少有人主动向她问询计策、恳请号令。今日这般恳切请命，倒是头一遭。
楚执柔抬眼望向身前这名将领，目光在他面上稍作停留，片刻之后，缓缓颔首。
“我当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西南平叛大使，兼蜀地监军之职，命边驿驰传国书，晓谕南诏。”
她语速从容：“渝州叛贼已成釜底游鱼，楚棐败局已定，覆灭只在旦夕。南诏若妄兴兵甲，便是公然与大凉朝廷相抗，徒耗士马粮饷，终必一无所得。南诏王若能幡然知返，谨守睦邻旧约，则此番纠葛到此为止一笔勾销，两国邦交如旧，通商互市、边境晏然，一如往昔。”
她稍作停顿，眸光沉敛，语气添上几分凛然：
“倘若执意党附逆臣，助桀为虐。待西南寇乱荡平之后，朝廷必当秋后问罪，南诏当自量祸福。”
那将领听完，重重抱拳：末将这就去传令边驿！他转身大步出帐，带起的风将案上的烛火吹得一跳，片刻才将将稳住。
边驿使臣带着文书出帐时，天边正泛起蟹壳青。他将文书封入铜筒，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向南疾驰而去。
数日后，那封以楚执柔名义递送的外交文书被摆上了南诏王的案头。南诏王易牟寻坐在上首，手中端着那卷文书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文书轻轻搁在案上，抬眼看向下首处的信苴，面上神情似笑非笑：信苴，此事你以为如何？
信苴寻阁劝沉吟片刻，躬身拱手进言：“父王，依儿臣之见，此乃大凉一国之内乱。战局翻覆未定，我南诏若贸然入局，周旋其间，恐到头来两面皆不能讨好。依儿臣愚计，不如置身事外，不插手此事为上。”
南诏王唇角微扬，指尖轻叩案上文书纸边。
“我南诏的确该收手了，却非你所想的缘由。”
他抬手，将一纸国书递予身侧信苴，目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细观此文笔力道，较之楚棐如何？”
信苴寻阁劝恭谨接过，逐字细阅，片刻后郑重开口：“各有千秋。楚棐文辞空浮矫饰却极尽迂回曲折、人情练达、此文措辞利落、风骨嶙峋，却难掩锋芒，略显稚嫩。”
南诏王复又垂眸，缓声再问：“那比起昔日沈四公那篇一字千钧、镇遏四方的讨逆檄文，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