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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遵令！”
唐庭森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踏出中军大帐，帐外随即传来传令兵调遣兵马的呼喊声。
帐内，唐国公重新落回舆图之上，指尖重重点向渝州城墙。粮草既至，军心可稳，僵持已久的战局，自此便要另做谋划。
粮草在黎明时分抵达了渝州城外的朝廷军大营，已经有一队人马早早候着了。唐庭森带着一队轻骑策马迎过来，远远看见楚执柔的身影便勒住了马，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楚执柔也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后的卫风，抬头便看见唐庭森眨眼冲到了自己面前。
唐庭森站定时气息还有些不稳，他在楚执柔面前停下，先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从下颌线扫到肩甲，从肩甲扫到靴尖，确认除了面色白了些、下颌线条紧了些，并没有明显的伤处之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亮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相爷！太好了你终于到了！你一个人在上京我一直放心不下，你一直没消息不过来信，我在这边都快急死了——他的话又密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漏掉什么似的。
楚执柔也将面前的人打量了一番——一身校尉玄甲，腰间悬着横刀，人壮了一圈也黑了一圈，偏黑的脸庞映着雪亮的双眼，瞧着十分精神，和在上京时那副富贵公子的细皮嫩肉样判若两人。眉宇间那股子桀骜不驯的锋芒也被磨钝了一些，看着便扎实了许多。
楚执柔弯了弯嘴角，语气轻快了几分：怪道我在上京耳根不静。她顿了顿，劳你记挂了，一切还算顺利。她侧过身，示意唐庭森看向她身后的方向，你璟兄也来了。
唐庭森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闻璟正从队伍后方策马上前。他在晨曦中穿着那身镇北军的战衣，丈八梅花枪负在背上，枪尖泛着一线金光。
唐庭森怔了一瞬，随即抢步上前，用力锤了一下闻璟的肩膀——那力道不轻，少年人之间的默契，将所有的担忧和旧话都藏进这一拳里的痛快。他在闻璟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状态尚可之后，才开口说：璟兄，你没事就好。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当时我想去北境帮你，但是……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话音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被他轻巧地转了个弯，重新扬了起来：太好了——这次咱们兄弟可以并肩作战了！
闻璟笑了一下，说：那可就拭目以待了——且看你长进了多少。
唐庭森下颌一扬，毫不示弱地道：等着瞧吧！
楚执柔看着两人，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笑意却没有收：好了，叙旧够了，赶紧干活。趁楚棐被围困在渝州城中、消息没那么快传出去，兵贵神速。她说着已经转身朝营寨的方向走去，脚步又快又稳，像是刚才那段夜行和伏击对体力的消耗，根本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唐庭森这才收回捶在闻璟肩甲上的手，转身走向营门，抬手示意接应的骑兵上前。粮车顺着营门鱼贯而入，车轮碾过营门前的泥土，在晨光中留下一道道沉实的辙印。
营帐间的士卒闻讯探出头来，看见粮车和那些穿着素色战袄的府兵，低声的议论像风一样在营帐间传开——
粮到了！
前方的粮到了……
终于到了……
粮草入城，清点入库，长史手中的簿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数目对得上。交接完毕，军中长史将粮草数目核对入册，报入主帐。
粮草入营的消息很快传遍整座大营。
连日困守城外，军中久受粮秣短缺之苦，士卒每日口粮一再缩减，营中处处弥漫着压抑颓丧之气。如今粮草实实在在运抵营中，饥乏的将士眼见堆积如山的粮袋，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地，疲惫的军心为之一振。
中军大帐之内，唐国公端坐案前，案上摊开数卷军情文书。听过长史的禀报，这位久历沙场的老将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此前被楚棐切断粮路，大军进退两难，强攻渝州城损耗过重，固守又要面对粮尽的绝境，处处束手束脚。
如今楚执柔另辟山野险径，将粮草送抵军中，僵局总算撕开一道缺口。
唐国公指尖抚过舆图，迅速调整全盘战略。原本只能被动围困的局面已然改变，他即刻传下将令，收拢各处分散的营寨，收拢斥候侦骑，整饬各部兵马，处处做好准备，只待与楚执柔商议，与萧恕行两相呼应，互为犄角，共对渝州城内的叛贼楚棐。
帐外营垒之间，风波尚未完全平息。
镇北军昔日威名响彻北疆，可镇北侯一门三位忠烈殉国，朝中构陷流言从未断绝。大军之中，不少旧部士卒还记得北境旧事，也听过朝野流传的种种非议。
这一日，一身镇北军甲胄的闻璟踏入唐军军营。玄铁甲叶被日光映出冷硬的光泽，丈八梅花枪负于身后，枪杆沉实，行步之间甲胄碰撞，响起清越铿锵的脆响。
镇北侯世子现身营中的消息，如风一般迅速在军营之中传开。
沿路劳作的士卒纷纷侧目，有人停下手中活计，目光牢牢落在他的身上。将士们三三两两，私下低声议论。
“那便是镇北侯世子？”
“北境一战，侯府一门三忠烈，想不到竟会在此处相见。”
“坊间传言镇北军将要问罪，如今世子随军到此，不知是何缘由。”
议论声有好奇，有惋惜，亦不乏猜忌。流言如同暗火，潜藏在一座座营帐之间，隐隐浮动。闻璟身负戴罪随军的身份，军中不少人对他态度复杂，这份纷乱的人心，亦是眼下军中一大隐患。
唐国公看在眼里，心中已有盘算。
他深知，千言万语的告示，有时不及一个姿态来得有力。
于是当夜，军中全军集会。
校场之上，数万将士列阵肃立，旌旗猎猎，甲仗林立。高台之上，唐国公一身主帅戎服，头戴翎羽，亲自主持集会，宣讲军情，申明军令，通报粮道已通的喜讯，讲明平叛大势。
讲毕军务，他抬眼，抬手示意。
闻璟依令迈步，行至高台，稳稳立于楚执柔身侧。
他未开口说半句豪言，没有慷慨陈词，没有辩驳坊间种种流言。只一身凛凛甲胄，持枪肃立，脊背挺直，默然站定。
这一个站位，胜过千言万语。
——戴罪效力的镇北侯世子，奉朝廷遗诏，归于西南平叛大使、蜀地监军楚执柔麾下听用。
一切尽在姿态之中。
台下列阵的将士看在眼里。
那些潜藏在营帐角落里的猜忌暗火，被这无声的场面一点点压下。士卒心中纷乱的揣测，有了最为直观的答案。
校场之上，旌旗迎风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