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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拜别的宗亲命妇已经出宫去了，宫门也要落锁了。等她明日出了这道宫门，再回来的时候，大约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了。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道门槛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栖梧宫里跑来跑去的样子，想起皇祖母握着她的手教她认字的样子，想起父皇坐在案后低头批折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的样子，想起阿兄把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脖子上的样子，想起阿姐——她想起阿姐。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那滴眼泪在眼底含了太久，久到聚成了一颗很大很沉的珠子，然后啪嗒一声，没有从脸上滑落，而是直接从眼底坠了下来，砸在了妆台那对赤金镶宝耳坠旁。声音很轻，却在这安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围在昭和身边忙活的女官们齐齐一怔。
随即呼啦啦跪了一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只有衣料窸窣和膝盖触地的声响此起彼伏地响了一阵，然后便重新安静了下去。
跪在最前方的桃酥慌忙垂下头，喉间一滞，指尖攥紧，屏息敛去了眸底骤然泛起的湿红。
站在昭和身后握着梳栉的杏酪咬了咬下唇，借着将梳栉搁在妆台上的动作，顺势垂下手去，指尖拂过妆台面上那滴泪珠，将那一点水痕抹去了。
寝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的哔剥声和窗外夜风的低吟。
然后，殿外传来了漆轮碾过青砖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有些着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桃酥跪在地上，最先听见了那声音，她猛地抬起头来，侧耳听了一瞬，随即猝然转头看向昭和，声音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惊喜：殿下！
昭和浑身一震。又是一滴眼泪从眼底坠了下来，砸在妆台上，沿着珍珠母的镶嵌缝隙缓缓洇开。
她的四肢百骸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指尖到膝弯，从肩头到颈后。她颤抖着、犹豫地抬起眼，看向面前的铜镜。
透过那面珍珠母嵌花青的铜镜，她看见了身后的人。
镜中那个坐在轮舆里的身影，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礼衣，头发束进幞头，面色还有些苍白，额角的旧伤被碎发微微遮住，下颌的线条比记忆里清瘦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清凌凌的，沉静而温煦。
昭和呜咽一声，骤然转身，从妆凳上猛地站起又跌跪下去，整个人扑进了楚执柔的怀里，伏在她的膝上嚎啕大哭。
楚执柔坐在轮舆里，一愣。然后她的眼眶红透了，双唇紧抿成一条线，将喉间那股汹涌的酸涩用力压住。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按在昭和的后脑上，掌心贴着她的发顶，另一只手缓缓地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那样，无声地、稳稳地安抚着这个伏在自己膝上哭泣的小妹。
杏酪见状，便摆手示意殿内的女官们全都出去。殿门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将今夜最后一点时间留给了姐妹二人。
昭和哭得撕心裂肺。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了，只有断断续续的字句从哭声中漏出来，又被泪水淹没：我还……还以……为……他不让我见你……我还以为……以为我……我再也见不到阿姐了……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她伏在楚执柔的膝上，像个孩童般一个劲地往她怀里钻，十指攥着她的衣袍，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楚执柔坐在轮舆里，伸手把昭和捞起来，紧紧揽在怀里。她将自己的下巴搁在昭和的发顶上，陪着她一起流眼泪，眼泪沿着脸颊滑下来，在下颌处聚了一会儿，便无声地落下，洇进昭和肩头的衣料里。她咬着牙不肯出声，只有肩膀在微微发颤。
等昭和终于哭够了，哭声渐渐从撕心裂肺变成了低低的啜泣，又从啜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锦粲和杏酪才端了热水和帕子过来。两人无声地侍立在侧，一个浸了帕子拧得半干，一个捧着一盏温热的茶。
昭和不愿起身。她赖在地上，上半身伏在楚执柔的膝上，仰着脸，红肿的眼皮和湿漉漉的睫毛在烛火下泛着水光。
楚执柔接过那方浸了热水拧得半干的帕子，细细地为她擦拭面上的泪痕——从额头到眉心，从颧骨到下颌，动作轻柔。帕子热热的，敷在面上时带着一股淡淡的热气，将她脸上那些斑驳的泪痕和残余的脂粉一并拭去了。
楚执柔随手将帕子递回给杏酪，抬手在昭和的发顶轻轻拍了拍，示意她起身。
昭和这才依依不舍地从她膝上直起身来，跪坐在轮舆旁的地上，仰头看着她。楚执柔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广袖里摸出了两样东西——一支食指长短的细竹筒，和一块碎了一半的玉佩。
那玉佩断开的边缘还有些锋利，断口处是新茬，显然是不久前才碎的。
楚执柔先将那支细竹筒递到昭和眼前，轻轻拧开竹筒的一端，示意她看里面的构造——一根细细的引信，被蜡封着，筒口处填着一层薄薄的黑色药粉。
危急时刻，楚执柔的声音很低，带着方才哭过之后仍未完全散去的哑意，扯断这根引信，将筒口对着天空。烟火一起，必会有人接应。
昭和看着那支竹筒，瞳孔微微发颤。
她不知道楚执柔在这短短的时日里做了些什么，才能如此笃定地说出这句话来。在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在她危急时刻，楚执柔的势力能第一时间赶到——她不敢想这背后更深层的含义。
楚执柔紧接着将那半块玉佩递到了她手中。
玉佩入手温润，断口处的玉茬还有些扎手。楚执柔伏下身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若有需要——燕临彻会帮你。
昭和的瞳孔猛地缩紧了。她骤然抬起眼，慌乱地看着楚执柔，双手无措地攥紧了她的广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她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也知道楚执柔能说出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她不敢想。
楚执柔却神色镇定自若地按住她的手，目光深沉笃定地同她对视。她没有什么余裕去解释，她只是用那一眼告诉昭和：放心，有我。
昭和颤抖着开口，声音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阿姐……你……疯了……
楚执柔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安心还是更揪心的笃定：我没疯，阿鸢，我很清醒。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进昭和的眼底深处，一字一句道：别担心。我始终忠于大凉。
昭和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将脸深深埋进楚执柔的手心，滚烫的泪水沿着楚执柔的指缝滑落，将那些细碎的掌纹洇得湿润模糊。
她呜咽了一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做一道很沉的、事关生死的决定。她猛地抬起头，直直盯着楚执柔，十指攥紧她的手不让她躲避，咬牙道：阿姐，你跟我发誓——你不会和阿兄为敌。
楚执柔被她反握住的手指猛地一抖。她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目光平静地看着昭和，没有回答。
昭和死死攥住她的手，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固执：你发誓！阿姐，你跟我发誓——你不会与阿兄为敌。你发誓！
她急了起来，泪水又涌了出来，可她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楚执柔的眼睛。
楚执柔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两跳，久到殿外的风又穿过檐角一次，久到昭和的眼泪又落了几滴在她手背上，滚烫的，一颗接一颗。
终于，楚执柔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发誓。绝不与表兄为敌。
昭和的肩膀猛地松了下来。她紧紧绷着的脊背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紧绷的力道，身子前倾，双手环过楚执柔的腰身，将她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在楚执柔的肩窝里，闭着眼，任由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浸透了她肩头的衣料。
楚执柔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微微颤抖的肩膀，没有动。她抬起手，轻轻按在昭和的背上，一下，一下，像是很多年前抱着那个跌倒后哭着跑来找她的小姑娘一样，掌心温热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