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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自然知道这个是谁，连忙躬身回道：温娘子用了小半碗粥，其余的都原样撤下来了。
郑安呈没有接话，只摆了摆手。他穿过前院的甬道，绕过影壁，脚步不急不慢地朝温乐熹住的那间偏院走去。他走得慢，像是在刻意品味这段路——从前他也走过这条路，但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觉得脚下踏着的每一块青砖都在替他铺路。他推开偏院虚掩的门扇时，夜风从身后灌进去，将案上的烛火吹得晃了一晃。
温乐熹正坐在窗下的几案前，支着头望着院子里出神。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是郑安呈，目光微微垂了下去，撑着几案站起身来，朝他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疏淡：郑舍人。
郑安呈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窄袖衫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脂粉。烛火从侧面照在她脸上，将她眉目间那道淡淡的、像是怎么也化不开的愁色映得分明。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一阵烦躁涌上来。他在太子面前伏低做小、在楚执柔面前忍气吞声了那么久，回到自己府里还要对着这么一张半死不活的脸？她就不能笑一笑？就不知道什么叫感恩戴德？
他反手将门关上。
他听见门外巧儿和玲珑急促的脚步声被小厮拦住的声音，听见那两个丫头低低的争辩声被压了下去。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温乐熹。温乐熹看了一眼被关上的房门，面上的神色终于起了变化——她局促地退了一步，目光里浮起一层警觉。但他看得出她在勉强撑着，她的手指攥着袖口的布料，指节发白，却还是压着声音问了一句：你要做什么？
郑安呈没有回答她。他朝她走过去，每一步都踏得又稳又沉。靴底踩过砖地的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偏院里格外清晰。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烛火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整个压在她身上。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衣襟。
温乐熹被他猛地往前一带，踉跄了一步，撞进他怀里。她浑身一僵，抬手去推他的胸口，声音扬了起来，却还竭力压着平稳：你放开！
郑安呈低头闻到她发间那一点皂角的清苦气息——素净得让人心烦。
他没有放，一只手扣住她的肩，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她衫裙的系带。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格外刺耳，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温乐熹拼命挣了两下，挣不开，她抬手去掰他的手指，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张开嘴就要去咬。郑安呈吃痛，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的一声脆响。温乐熹被他这一掌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沁出一丝血，顺着下颌滑落。她扶着几案边缘站稳，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郑安呈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看着那半边红肿的脸，看着那道从嘴角淌下来的血痕，心里那股堵了太久的郁气终于找到了一条出口，汹涌地往外涌。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被人恶狠狠的痛快：清高给谁看呢？老子是你的丈夫——碰你是应该的！
温乐熹偏着脸，没有看他。她的手指攥着几案边缘，指节泛白。沉默了片刻，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你若碰了我，要怎么跟楚相交代。
郑安呈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声不高，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得意。他凑近了些，低头看着她的侧脸，声音里带着嘲弄和施舍般的怜悯：还惦记着你那好姐姐来救你呢？
他伸手捏住温乐熹的下颌，逼她转过头来看自己。他的拇指按在她嘴角那道血痕上，微微用力碾了一下，看着她吃痛地皱眉，才满意地松了些力道。
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哪里还有心思顾你？今日宣政殿上，她双腿筋脉尽断，被太子禁足，手里政务全停了。她现在不过是个废人了。
他笑得愈发深，手指在她下颌上收紧，指腹陷进她红肿的面颊里，一个废人，连自己都顾不上了，还顾你？你也不想想，你是什么东西？一个罪臣之女，死了爹娘没人要，要不是老子当年拿着婚书把你从刑场上捞出来，你早就在乱葬岗里烂成一堆骨头了。你该感恩戴德地伺候老子，还跟我拿乔？摆出这副清高模样给谁看？
他越说越畅快，那些压在心里太久的话像是决了堤的洪水，裹着泥沙石块一股脑地往外冲：你在楚执柔面前装可怜、装清白，她就被你哄得团团转，拿你当什么贞节烈女供着。你配么？你不过是个罪臣的孤女，没有我，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温乐熹听见双腿筋脉尽断五个字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怔怔地看着郑安呈，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那些她一直拿来撑着的东西——楚执柔的庇佑、那双伸向她的手、那些笃定的话——此刻被人轻描淡写地告诉她，没有了。都不在了。
郑安呈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愈发觉得痛快。他松开她的下颌，伸手去扯她腰间的系带，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还惦记她？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女人爬到那个位置，谁知道她是用什么换来的，摔下来是迟早的事，活该——
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冷着脸忍耐下去。那些日子他对她冷言冷语，府里仆役克扣她的用度、不给她烧热水，她都不声不响地受着，也不过是窝在床上，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像是这样就能躲过所有的恶意。他以为她早被磨平了，被碾碎了，除了逆来顺受什么都不会了。
但他错了。
温乐熹在他低头的那一瞬，猛地拔下了头上那根素银簪。簪尖在烛火下闪了一下寒光，她攥着簪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郑安呈的颈侧刺了过去——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孤注一掷。那只被他打过的半边脸红肿着，嘴角还淌着血，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有人在灰烬里拨了一下，底下还烧着一团不肯灭的火。
郑安呈在她拔簪的那一刻就察觉了，猛地偏头，簪尖擦过他的颈侧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然后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温乐熹疼得闷哼了一声，簪子从她指间脱落，的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郑安呈摸了摸颈侧那道血痕，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面色阴沉。他猛地反手又是一巴掌，比方才更重——温乐熹被他打得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耳朵里嗡鸣一片，嘴唇磕在牙上又沁出血来。
贱人！郑安呈指着她破口大骂，方才那些从容的、胜券在握的姿态全碎了，面上的狰狞赤裸裸地露出来，额角青筋暴起，你敢对老子动刀？！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要不是老子拿着婚书救你，你早就跟你那罪臣的爹一起砍头了！你感恩戴德地伺候老子都来不及，还敢动手——
他骂得正凶，弯下腰来想要揪住温乐熹的头发将她拎起来。温乐熹趁他弯腰不察的瞬间，猛地抬起腿，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了他身下最要命的地方。
郑安呈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面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再从煞白变成了猪肝般的紫红。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捏住了喉咙的鸭子一样弓了下去，双手捂住下腹，发出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惨叫。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膝弯磕在床沿上，整个人跌坐在榻上，蜷成一团，额角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嘴唇哆嗦着，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温乐熹撑着地面爬起来。她嘴角还淌着血，侧脸肿得老高，发髻散了，几缕发丝垂在脸前。她站在几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蜷在榻上的郑安呈，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还在抖，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硬：滚出去。
郑安呈蜷在榻上，捂着下腹，面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门外的小厮听见屋内的动静不对，连忙推门进来，看见自家主子蜷在榻上疼得脸都变了形，慌忙上前将他扶起来。
郑安呈弯着腰，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地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终于缓过来一口气，回头瞪着温乐熹，声音沙哑而凶狠地骂道：贱人——你给我等着！老子迟早——话没说完，又疼得抽了一口冷气，弓着腰被小厮架着往正院的方向快步走了。廊下的灯笼光在他弓着的背上晃了几晃。
温乐熹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架走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攥着几案边缘的手指才慢慢松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抖，指尖上还残留着方才攥着簪子时的力道，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暗色的血痕，不知道是郑安呈的还是她自己的。她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劫后余生的轻颤。
巧儿和玲珑从廊下跑进来，一个扶住她的胳膊，一个拿帕子去擦她嘴角的血。温乐熹任由她们动作，目光落在窗纸上那一小片透进来的烛火上，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当年跪在刑场外的泥地上时，是郑安呈撑着一把伞走到她面前，将那份被雨水淋湿了的婚书递到监斩官面前。她那时候抬头看他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救了我。
后来她住进郑府，那些仆役的冷眼、克扣、闲言碎语，她都受着。她想，是自己连累了他，若不是救了她这个罪臣之女，他本可以娶一门更好的姻亲，在仕途上走得更稳当。她欠他一条命，所以那些冷眼、那些怠慢、那些被克扣的炭火和热水，她都默默地咽下去了。
可今日他骂楚执柔的那番话——那些肮脏的、不堪入耳的字句——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她胸腔里，某一个她自己都以为早已死掉了的地方。她攥着那根簪子刺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有一团灼热的、像是被压了太久终于烧穿了表层的火。
温乐熹垂下眼，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低声开口问了一句：楚相她……真的出事了吗？
巧儿低着头没有回答，玲珑的动作也顿了一下。屋内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将檐角的灯笼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光与影在窗纸上交替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