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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赌。
万一是真的，以他对楚执柔的了解，求助的消息传到了他这里，那必定是万分危急的情况了。以他们现在的境遇，不到最后一刻、不到自己真的没了办法，楚执柔绝不会开口让他们冒险。即便开口，也不应当是这样语焉不详的信息。可这纸条上的字迹虽然利落，却比平日里多了一分仓促。
一旁的明月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了一句：主子，咱们去还是不去？
闻璟沉吟了片刻，攥着纸条的指尖在纸面上缓缓碾过，像是在将那几行字又从头到尾地嚼了一遍。他抬起头看向清风，语速很快：现在距离子时还有多久？
清风连忙答道：两个半时辰。
够了。闻璟站起身，赤着的上身还带着方才练功后未散尽的热气，汗水已经半干了，在烛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他走到兰锜前，伸手将那件挂在一旁的中衣扯了下来披上，边系衣带边道，先前我让你找的那个人——现在在哪？
清风连忙跟上：安排在了京郊的一户农户家里，主子要怎么做？
闻璟将衣带系好，从兰锜旁的木架上取下那柄他惯用的短匕，掂了掂分量，别在腰间。他转过身来看向清风，烛火将他的面容映得明暗分明，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的决断：你现在就去找他。让他先帮我一个忙。
清风没有多问，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便推门出去了。门扉在他身后合拢，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将案上烛火吹得晃了一晃。
明月站在原地，看着闻璟系好短刀、又取了一件深色的短褐罩在外面。他没有多问，只开口说了一句：主子，我跟你一起去。
闻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你在府里等清风回来，我要你们帮我演一场戏。”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深浓，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一盏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庭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根下，婆娑着一片细碎的黑。
另一边，长生身上还穿着白日里上值的中书舍人的公服，青灰色的衣料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他一路跑得急，幞头歪了也没顾上扶正，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被夜风一吹，凉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长顺跟在他身侧，身上是绯黄两色的戎袍，只来得及卸了铠甲和兵器，连额头上的羽林卫朱红色抹额都没来得及扯下来，那抹红色在夜色中格外扎眼。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街，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夜风裹着河水解冻后的潮气从街巷尽头吹过来，将两旁的檐角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光与影在青砖地面上交替掠过。长生跑得气息不稳，却不敢慢下来。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楚执柔被禁足的消息、御医进府的传言、那些从东宫漏出来的一星半点的风声——每一桩都在逼着他快些、再快些。
太傅府的门吏早得了吩咐，立在仪门外候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远远看见长生和长顺的身影从巷口转出来，便连忙迎上前几步，不等两人开口便侧身让开大门，低声道：二位快请，太傅在正厅等着了。
长生和长顺跟着门吏穿过仪门，绕过影壁，沿着游廊快步往正厅走。庭院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游廊两侧的花木照得影影绰绰。正厅的门敞着，烛火从里面透出来，在门槛外的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林太傅负手背对着门口立在厅下，望着堂上挂着的那幅松石图前出神。那是一幅旧画了，画上的松枝虬曲苍劲，山石嶙峋层叠，笔触老辣而克制，像是画的人将自己半生的阅历都压进了那几笔枯墨里。烛火映在他鬓眉花白的侧脸上，将他面上的纹路照得格外分明，神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听到脚步声，林太傅转过身来。他看见进门来的是长生和长顺——一个穿着中书舍人的公服却歪着幞头气喘吁吁，一个额上还系着羽林卫的抹额连戎袍都没来得及换——眉峰微微动了一下。他抬手示意二人免礼，没有寒暄，开口便问：如何？
长生喉间滚了滚，攥着袍角的手指微微发紧。他开口时语气有些滞涩：回先生，不太好……听说已经派了御医过去了，但尚未回宫复命，故而不清楚具体是何等情况。
林太傅面色一沉，负在身后的十指收紧了片刻，又缓缓松开，目光从长生面上移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生见他不说话，咬了咬牙，忽然伸手一把拉住身旁的长顺，两人齐齐扑通一声跪在了林太傅面前。膝盖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两声沉实的闷响。长生仰着头看向林太傅，眼窝里蕴着两汪泪，映着厅内的烛火闪着细碎的水光，被灯光一照，那两点水光明亮得像是要滴落下来。他开口时声音是颤的：
先生，学生求您——救救楚相。
他膝行了一步，双手按在青砖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学生知道您不愿牵涉朝堂党争，但楚相自入仕以来，始终公心在民、不曾改志。她以社稷苍生为己任，兴利除弊，惠泽一方——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喉间那口浊气像是堵着上不来，他停了一息才继续道，她也是您的学生，也曾在您座下听学。您肯定不忍心看她一片赤胆忠心，最终成了权衡心术的陪葬。
长顺跪在一旁，双手按在膝前，脊背挺得笔直。他身上那件绯黄两色的戎袍衬得他整个人格外英挺，可开口时声音却带着压不住的哽咽，一开口眼底就浮上了一层湿红：先生，若非楚相当年选人不囿家世贵贱，不计较学生与长生出身卑下，尽心提携，倾己之力为我二人铺路——我二人今日仍是一介家仆，仍在府中浑浑度日。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能拜在帝师门下，为朝廷效力。
他顿了一下，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却更沉了几分：若非楚相，荆楚如今仍是朝堂上人人避之不及的棘手之地，也不会有如今朝堂上半座年轻志士出身荆楚、矢志不渝忠君为民的盛况。她为天下寒门学子开了一条路，可如今她自己身陷囹圄——那条路上的人却因身份卑微，连一句公道话都替她说不上。
他猛地叩首下去，额头抵在手背上，声音从青砖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恳求：即便是为了天下寒门学子能堂堂正正步入庙堂——学生也求您，救一救楚相。楚相为官清廉，不行结党营私之事，如今身陷囹圄，储君御前能为之言一句公道话的都没有。她不应当落得如此下场。
厅内安静了片刻。烛火在案上无声地跳动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拉成三道长短不一的暗影。林太傅闭了闭眼，终是咬牙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决断：我尽力一试。
长生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泪随着这个动作滑落了一滴，沿着颧骨滚下去，在下颌处悬了一瞬才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点深色。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叩首下去，额头抵在手背上，哽咽着道了一声：谢先生。
长顺也叩首行了一礼，起身时眼眶还是红的，却已经将面上的泪痕胡乱抹了一把，像是要将那副脆弱的模样一并抹掉。他看了一眼长生，又看向林太傅，声音已经稳了几分：先生，有需要学生和长生做的事，您尽管吩咐。
林太傅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站起来。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墙上那幅松石图。烛火从侧面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鬓边花白的发丝照得银亮。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些，却带着一种已经拿定了主意的笃定：你们回去，该上值上值，该当差当差——不要把今夜来过的痕迹留在身上。
长生和长顺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正厅。穿过庭院往外走时，长生回头望了一眼正厅的方向，烛火透过敞开的门扇透出来，将林太傅负手而立的剪影映在门内的金砖地面上，瘦长而沉静。
夜风从游廊间穿过来，将长生额角那一层薄汗吹干了。他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幞头，和长顺并肩往府门外走去。靴底踏在青砖地上，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却沉实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