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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
三声惊呼同时炸开。沈砚之猛地站起身，几案腿在青砖上拖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徐绮夏一步跨了出去，几乎是扑向楼乾的方向。楚执柔还在榻上跪坐着，血珠溅在她手背上，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烫得她整个人一激灵。
楼乾本人面上却并不见惊慌。他甚至从容地抬手捏住了鼻峰，语气淡淡地说了句：无妨，我去处——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就往前栽倒了下去。
离他最近的楚执柔下意识伸手去扶，可楼乾倒下来的力道比她预想的沉得多。她单膝跪在榻上借力接人，可那身形压下来的时候她的胳膊根本撑不住，整个人被带得往后仰倒——好在徐绮夏反应快，一个箭步冲上前来，稳稳接住了楼乾倒下去的身子，将人平放回榻上。
楚执柔摔在榻边，手肘磕在小几的角上，一阵钻心的疼从臂弯蹿上来。她顾不上，挣扎着爬起来扑到榻前——楼乾的脸侧在软枕上，面色惨白，鼻血还在往外涌，洇进他枫红色的前襟里，与衣料的颜色混在一处，几乎分辨不出界限。
止血——先给他止血！沈砚之抢步到榻前，伸手探了一把楼乾的颈脉，转头朝楚执柔喝道，府医呢！
楚执柔被这一声震得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捏住楼乾鼻峰两侧，使了些力。那如注的鲜血终于缓了下来，从连珠成线变成了断续的滴落。她手指上沾满了血，温热的、黏腻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掌心，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徐、徐姨——她的声音抖得不像样子，去找白蔹！找白蔹来！
徐绮夏已经转身往外冲了，靴声急促地踏过廊下的青砖地，一路朝外院奔去。
锦粲！楚执柔提高声音，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把府里的医官都叫来！全都叫来！
侍立在门外的锦粲听见动静慌忙跑进来。她看见楼乾倒在榻上、脸上下颌满是鲜血的骇人模样，整个人一僵，随即撒开腿就往外跑，裙摆被风兜起。
榻上，楼乾昏沉地闭着眼，呼吸浅而急促，胸口的起伏被枫红前襟上那片深色的血渍衬得分外明显。
楚执柔维持着捏住他鼻峰的姿势，半跪在榻边，连胳膊麻了都不敢松一分。她低头看着楼乾苍白的脸，嘴唇紧紧地抿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沈砚之站在榻尾，随手扯了一个绣枕垫在楼乾头下，将他的头垫高。他难得没有了嬉笑的神色，面上的肌肉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沉默地、死死地盯着榻上的人。
徐绮夏冲出书房时，脚步几乎没有落地。
她一把扯下腰间碍事的刀鞘拢在手中，足尖在廊柱上借力一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无声无息地掠上了墙头。日头尚未落尽，城中行人往来、摊贩未收，可她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抬手将胸前的兜巾一把拉起来，遮住眼睛以下的脸，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眼睛，纵身跃出了郡主府的院墙。
一路起落腾挪，徐绮夏憋着一口气，将身法提到极致。她踩过屋脊的瓦片，借过树梢的枝干，在暮色与炊烟交织的城郭间穿行，像一道暗紫色的影子掠过檐角。镇北侯府离郡主府不算远，平日里一盏茶的功夫，愣是被她缩短了一半有余。
镇北侯府外守着东宫侍卫。徐绮夏远远便看见了那几道甲胄的身影立在府门两侧，腰间的横刀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可她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些人于她而言堪称无物。她绕到侧墙，足尖在墙面上轻点两下，借力翻过丈余高的院墙，落地时靴底在青砖上卸了力，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带起来。
入镇北侯府于她而言如入无人之境。几处明哨暗哨的布防位置她记得清清楚楚——从前替楚执柔来送过物资给闻璟，对镇北侯府的布局已是心中有数。她贴着假山石的阴影绕过了两处巡逻的侍卫，穿过月洞门，径直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她顾不上礼数了。到了书房门外，她一把推开那扇门，闪身入内，顺手将门在身后掩上。
谁？！
一声喝叱倏地炸开。闻璟一手撑着面前的书案，手背上青筋暴起，整个人的腰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满脸警惕地盯着闯入者。他身后的阴影里，明月腰间拔了一半的剑堪堪顿住，还保持着那个出鞘半寸的动作，愣愣地看着站在门边的徐绮夏——虽看不清脸，但那身装扮是熟悉的。
闻璟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接下来的动作顿住了，攥紧的手微微松了一些，又惊又疑地开口：徐公？
徐绮夏的目光没有在他面上多停留，径直滑向他身侧。
白蔹半蹲在闻璟身旁，手边放着她的药箱。她大约正在给闻璟换药，袖子还卷着，露出一截的手腕，腕上沾了些褐色的药渍。她手里还捏着一卷干净的纱布，被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动作停在半空，抬眼看向徐绮夏。
徐绮夏没有多解释。她看着白蔹，只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字：
白蔹没有问为什么。她迅速地将手中的纱布往药箱里一塞，扣上箱盖，利落地站起身来，将卷起的袖子一把撸下来。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两人正要转身，却被闻璟叫住：徐公。
他没有问出了什么事。他大约是已经猜到了——徐绮夏来得这样急、这样快，甚至等不及天色暗下来，面色又这般凝重，郡主府里定然是有人出了大事。能让徐绮夏亲自来镇北侯府寻白蔹的，只有那么几个人，哪一个他都不愿意看到出事。
徐绮夏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闻璟没有再多言。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瓶，约莫拇指大小，通体莹白，瓶口用红蜡封着，蜡面光滑平整，显然从未被人打开过。他将瓷瓶伸手递给徐绮夏，动作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我二哥生前配的，他说，危急关头，能强行续住一口气。
徐绮夏攥紧了瓷瓶。瓷瓶入手温热，沉甸甸的。她没有推辞，只点了点头，目光在闻璟面上停了一瞬，简短地挤出两个字：多谢。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寒暄。她一把拉住白蔹的胳膊，两人贴着墙根无声地绕过书房的影壁，借着暮色中渐浓的阴影，从侧巷里脱了身。
镇北侯府的院墙在她们身后飞速远去。徐绮夏拽着白蔹在窄巷中穿行，脚步飞快，白蔹被她带着脚几乎不沾地。药箱在臂弯间晃荡着，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被暮色和远处隐约的晚鼓声掩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