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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长安城在冬阳下安安静静地铺展开来，千家万户的屋檐上积雪皑皑，炊烟袅袅地升起来，一缕一缕，散入碧蓝的天际。
楚执柔掀开轿帘的一角，望着那片人间烟火，许久，才放下帘子，轻轻叹了口气。
仪仗在郡主府门前稳稳停下。
楚执柔掀开轿帘，珠零和锦粲一左一右上前搀扶。她踩着脚踏落地，靴底踏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正要抬步往府里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府门一侧——
一辆蓝帷马车静静停在那里。
没有仪仗，随行简单，连个像样的排场都没有。可那帘子上的江水云纹，是荆楚独有的织法，经纬交错间勾勒出江潮起伏的纹路，别处仿都仿不来。楚执柔在荆楚待了八年，这纹样她闭着眼睛靠手摸都能认得出来。
她心里猛地一喜，脚下的步子顿时就快了。
珠零和锦粲还没反应过来，楚执柔已经甩开她们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府门。身后的女使们愣了一瞬，连忙跟上，靴声在门廊下响成一片。
还没进仪门，楚执柔的声音就先到了，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是三舅舅到了吗？”
“到了到了——”
回话的是沈砚之，可那语气实在说不上热络。他从仪门内慢悠悠地踱出来，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酸菜缸里泡了一整天，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还没进门就嚷嚷。”他瞪着楚执柔，语气幽幽的，带着几分怨气，“我到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高兴？”
身后的徐绮夏看见沈砚之吃瘪，顿时来了精神，嘴角一翘，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你来有什么好迎的？人叶三来还知道带些东西呢。你空手来，没把你打出去就不错了。”
沈砚之一听这话，登时就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能一样吗！叶三比我还先出发呢，我比他先到这么些天——”他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语气又急又委屈，“一接到丫头的信，我就马不停蹄赶过来了，星夜兼程啊！我这么辛苦，怎么还能挑我刺儿呢！”
楚执柔脚步不停，朝他做了个鬼脸，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直直地迎上了跟在沈砚之身后走出来的那个人。
叶允谦一身石青色圆领袍，外罩半旧的灰鼠皮披风，身量清瘦，面容温和，嘴角噙着一抹温浅的笑意。他看见楚执柔快步迎上来，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地加快了。
“三舅舅！”楚执柔走到他面前，眉眼弯弯地唤了一声。
叶允谦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前儿个除夕宿值累着了吧。”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楚执柔眉眼弯弯地笑了笑，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第一次宿值，确实辛苦。但昨儿个已经休整回来了。这会子就是看着脸色还没缓过来，身上是轻松的。”
叶允谦看着她眼底那层还没完全散去的青黑，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一下不轻不重，像是把千言万语都压进了掌心里。
身后的徐绮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当即转头看向沈砚之，嘴角一撇，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看看人家。”
沈砚之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昨天没关心她吗？！”
楚执柔没理会两人的拌嘴，拉了叶允谦的广袖，带着他往里走，语气里满是关切：“三舅舅一路自荆楚上京，舟车劳顿，昨日一早又进宫贺岁述职，辛苦了。快进暖阁坐下，喝口热茶烤烤火。”
叶允谦任她拉着，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步子，语气平淡而温和：“还好。出荆楚境的山路已经竣工了，一路都很轻松。待到正月正式通行，日后上京应当能节省不少时日。”
他顿了顿，又道：“江世祈已经联合一众商户，制定好了货运规划。过不了多久，估计你就能在上京的坊市里看见荆楚的货物了。”
楚执柔的眼睛亮了。
这山路的事，是她刚到荆楚那一年定下的。彼时她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而荆楚一带豪强宗族盘根错节，势力之大，连朝廷都颇为头疼。她拿江氏一族开了刀，借着裴轩洲的势，又由楼乾出面震慑，铁腕肃清了盘踞荆楚数十年的地方势力，将荆楚的军政民财重新收归朝廷掌控。而打通荆楚与外界联结的山路，便是她在离任之前定下的长远之计。
如今，终于通了。
山路一通，荆楚无论是兵防、增援、物资补给都能方便很多，连举子们上京赴考都会省力不少。商运通了，荆楚的特色物产、织绣布匹、笔墨纸砚、稻米、茶叶——都能以更低的成本运出去，百姓多了一项进项，日子便能好过许多。
楚执柔心里高兴，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抬手为叶允谦撩开暖帘，示意叶允谦进暖阁内叙话，声音轻快得像林间雀跃的鸟鸣：“这山路一通，荆楚的境况还能更上一层楼，百姓们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兼之朝廷对荆楚的治理，也不会再像之前那般鞭长莫及了。”
她想起一事，又问：“那巡逻的队伍呢？组建得如何了？”
“赵七亲自带队演练的。”叶允谦道，“配备的装备是你当年从蜀地订制的那批轻便弓弩、獠刀。专门训练了山中作战的配合战术，兼备处置瘴气侵体的紧急救助措施。已经成熟了，随时都能上任。”
楚执柔听着，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转头又问：“七舅舅怎么样？身上的旧伤，阴雨天可还难受得厉害？”
叶允谦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宽慰：“都好。你从豫章聘到军营里当军医的那两个医士，医术十分了得，尽心尽力。他们钻研出了许多专门应用于军营中的日常疗养方子，赵七和其他将士们的旧伤都好受了许多。”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又道：“我来之前，赵七让我捎带了很多东西给你。那些个菜啊肉啊的，我都给你府里的掌膳了。还有一些零嘴、布匹、首饰、笔墨纸砚、棋子古籍，和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儿，还在暖阁里堆着呢。你自己去瞧瞧。”
楚执柔兴致勃勃地走进暖阁。
几个箱笼敞着口，零嘴、布匹、笔墨纸砚堆得满满当当。地上还散着几件不曾归置的小玩意儿，瞧着便知道是楚执柔进来之前才从箩筐里翻出来的。琳琅满目，像是一座小小的、缤纷的山。
楼乾坐在靠窗的软榻上，身上裹着薄裘，手里捏着一柄小木剑，正翻来覆去地端详。那木剑做得精细，剑身修长，剑刃处磨得圆润光滑，纹饰一丝不苟，剑穗是用上好的丝线编的，坠着一颗碧玉珠子，秀秀气气的，一看便是给孩子玩的玩意儿。他的手指抚过剑身上镌刻的字迹，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情绪。
他听见楚执柔进来的动静，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赵七这是拿你当细崽哄呢！”他说着，抬手便将那柄小木剑朝她掷了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又带着几分只有长辈才有的、纵容的嗔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