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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燕牧雪眉眼一凛。
那变化极快，像是烛火被风吹了一瞬，但他眸中飞快闪过的那一抹异色，楚执柔没有错过。
楚执柔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生出一个念头。
燕牧雪很快恢复如常，温和一笑，开口道：“楚相误会小王了。小王再三提及楚相女子之身，非是介怀，而是——”
他垂下眼睑，迟疑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随即他抬眸望向楚执柔，眉眼弯弯一笑。
楚执柔见他笑，心里暗叫不好。
果然，燕牧雪轻咳一声，目光闪烁地看了楚执柔一眼，似乎有些羞赧，却又豁出去了一般，开口道：“而是，小王仰慕楚相已久。”
殿中倏然一静。
“男女欢配，乃是天地阴阳，理所固然、理合自然、天经地义、循天之理。只是不知——楚相是什么心意？”
他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一双眼尾下垂的眼睛就巴巴地瞧着楚执柔，竟真有几分痴情少年的模样。
满殿哗然。
这哪里是仰慕，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个女子的婚事当作谈资，将一朝宰辅的尊严踩在脚下。
楚执柔没有立即接话。
她淡淡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殿中百官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已经涨红了脸。
片刻后，她才淡淡地开口：“所以，贵朝国书中所书‘缔结秦晋之好’，指的是夏文王与本相？”
燕牧雪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接自己的招——不恼不怒，不闪不避，反倒将他一军。他随即笑了，摇了摇头：“此情无关邦国大局。”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而是将话题又拉回了男女私情上。
楚执柔无声地笑了。
那笑意不达眼底。
这等庄重场合，被人当众示爱，毫不遮掩地提起婚事，即便是一般女子，也是一种羞辱。男女之好，讲究你情我愿，最好由双方长辈郑重相商，那才叫重视。众目睽睽之下，直言不讳，无异于逼迫。
更何况，她楚执柔不是寻常女子——她是堂堂一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中枢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不仅仅是羞辱她个人，这是对大凉的不尊重。
大凉的权臣，却被外使随意对待，连婚事都能被拿来当作谈资——欺人太甚。
殿内不少官员都变了脸色，目光不虞地盯着燕牧雪，有人已经按住食案，目光如刀。连太子都微微皱了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楚执柔轻笑一声，面上神情不见怒色，依旧八风不动。
她身子微微往后仰，倚在凭几上，目光自下而上睨着燕牧雪，勾起一抹冷笑，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却字字如冰，寒意凛然：“想来夏晋民风粗犷、文教不兴，位处极北蛮荒之地，生存艰难，难有精力行礼乐教化。”
她停顿了一下，殿中鸦雀无声，只有炉火噼啪。
“只是我大凉却不同。我泱泱大凉，礼仪之邦，男女之情讲究发乎情止乎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婚事为由羞辱一位女子。更做不出在外邦殿堂之上，行作践对方能臣脊骨之事。”
话音落下，满堂大凉文武脸上怒意瞬间消散。
有人嘴角微微上扬，挺直了脊背，看着夏晋一行人的目光里，自然而然就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讥讽轻蔑。
这就是大凉与蛮夷的区别——你们不知礼数，我们可是礼仪之邦。
夏晋这边的使臣们脸色铁青，脖颈青筋暴起，有人已经攥紧了拳头，怒目而视。连燕牧雪的脸色都变了一变，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楚执柔轻笑一声，继续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要我楚执柔下嫁可以，且看你出不出得起聘礼了。”
她含笑环顾了一眼满殿的人，语气状似玩笑般，笑道：“要聘我楚执柔为宗阃主君，统理全族庶务，主持宗祧承袭，那聘礼——至少要你夏晋六座城池，那才像话。”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轻笑。
楚执柔饶有兴味地看着燕牧雪，目光意味深长，一字一顿地说：“当然，我身承楚执柔大凉血脉，一脉根骨永归大凉，往后执掌宗祧、延续世脉，所承皆是大凉宗源，日后治下寸土，悉隶大凉封疆。”
她勾了勾嘴角，目光几乎是挑衅般看着燕牧雪：“这就看夏文王舍得不舍得了。”
殿中终于有人听懂了这话里的深意，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燕牧雪起初还挂着笑，听完这话，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缓缓消化着楚执柔话里的意思，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眸底神色变了几变。
娶她可以。但她嫁过去站的土地要是大凉的，生的血脉要是大凉的后裔。
那只剩一种办法——
整个夏晋，归大凉所有。
他目光深深地看向楚执柔，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说不清是叹服还是忌惮的复杂意味：“楚相不愧为宰辅，野心勃勃。”
楚执柔端起酒盏，轻啜一口，含笑不语。
殿中的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雕屏上，拉得很长很长。
太子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地开口道：“今日除夕，君臣同乐，不谈国事。来人，换一曲《太平乐》，与诸卿共饮此杯。”
乐声再起，轻快的旋律重新填满了殿中的每一个角落。百官举杯，觥筹交错间，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被这一曲《太平乐》化开了，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这一局，楚相赢了。
赢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