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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侧内侍轻声提醒：“楚相公，府中马车已在宫门外候着了。”
楚执柔回过神，敛去心头细碎情绪，侧首温声道谢：“有劳。”
宫门前，早早就候着的锦粲连忙上前，领着一众随侍，妥帖接过御赐礼盒，稳妥收好。
珠零伸手稳稳扶着她的臂弯，护她缓步登车。
车帘落下，隔绝宫外喧嚣光影，车厢内安静温煦。
楚执柔坐稳身形，垂眸看着掌心那方紫檀小木匣，静默沉吟片刻，轻声开口：
“去昭和公主府。”
珠零微一怔，随即应声，即刻撩开车帘，朝外间仪仗低声传命。
车轮缓缓滚动，缓缓驶向公主府方向。
马车尚未行至昭和公主府朱漆府门前，远远便听见一道清脆雀跃的嗓音穿透腊月寒风：“表姐！”
楚执柔闻声心头一暖，当即抬手撩开车厢软幔。抬眸一望，只见昭和一身石榴红白狐披风，早早立在府前白玉阶上，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这边，见马车驶来，立刻踮起脚尖，兴奋地朝她用力挥手。
楚执柔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不等马车停稳，便利落掀帘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昭和早已按捺不住，提着裙摆急匆匆从阶上奔下来。楚执柔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伸手攥住她指尖微凉的小手，掌心轻轻搓了搓，替她驱散指尖寒意，温声道：“外头风大，快先进去。”
她牵着昭和，并肩往府内走去。楚执柔抬眸扫过庭院，檐角廊下空空荡荡，不见年节装点，不由得轻声发问：“你府里怎么还未备置年节之物？东宫那边，彩帛、桃符、门神早已尽数挂妥了。”
昭和脚步一顿，垂眸沉吟片刻，指尖微微绞着袖口，语气故作轻描淡写，支吾着开口：“我打算今年除夕住进宫里去，陪陪父皇母后。反正前朝近来风波不断，你们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想来也没人顾得上我。”
楚执柔闻言身形微顿，喉间骤然泛起一阵哽滞酸涩。她抿了抿唇，抬手轻轻抚上少女柔软的发顶，顺势将人揽入怀中，声音轻柔地道：“你去宫里也好。我今岁除夕要在中书省宿值当差，表兄要主持除夕宫宴，忙得脱不开身。舅舅、舅母那边，有你陪着热闹些，也好。”
昭和顺势环住她的腰身，微微仰头，蹙着秀气的眉，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不满与心疼：“表姐你官做得这般大，怎么连除夕都不得歇息？是不是又是阿兄为难你了！”
见少女越说越激动，楚执柔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背，柔声安抚：“没有的事。宰辅岁末宿值，是大凉历朝旧制，与你表兄无关。”
她揽着昭和踏入内院主屋，身后杏酪、锦粲紧随其后，快步上前拢紧厚重暖帘，隔绝屋外凛冽寒气。楚执柔将人引至铺着软垫的软榻边，拿过一旁厚实的云锦毛毯，细细将她裹好，缓缓道：“如今朝野局势动荡，逆藩未平，夏晋使团又在京中虎视眈眈。今岁特殊，三省封印大礼皆尽免去，宰辅、兵部、枢密、羽林卫、金吾卫这些核心要职官员，皆要彻夜宿值禁中，不得归家守岁，这是常态。”
说罢，她话锋一转，轻声问道：“对了，除夕宫宴，表兄可有传召你出席？”
昭和乖乖蜷在毛毯里，闻言轻轻摇头，语气乖巧顺从：“没有。阿兄早早就遣人传了话，让我近期少在外露面。之前三表兄也特意嘱咐，叫我尽量别在那个劳什子夏晋文王跟前晃悠。我想着左右无事，便干脆入宫陪着父皇母后了。”
楚执柔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满是疼惜：“无妨，等送走这批夏使，风波一过，便都安稳了。”
昭和乖巧点头，反手紧紧拉住她的手，仰头眨着澄澈的眼眸，好奇问道：“你今日怎的有空来我这儿？”
楚执柔任由她握着，抬手将她额前散乱的碎发轻轻别至耳后，语气带着几分歉然：“近来终日忙于朝局，转眼便至年末，竟全然未觉。方才从东宫出来，看见满城彩帛庭燎，才想起明日便是除夕，心里惦着你，便匆匆过来看看。今岁的年礼倒是迟了，是我疏忽。”
“可算让我抓到你的错处了！”昭和闻言狡黠一笑，顺势将她往自己身侧一拉，拍着软榻示意她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要挟：“连我的岁礼都能忘，表姐打算怎么补偿我？
楚执柔好笑地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轻轻晃了晃：“整日憋着一肚子鬼主意算计我。等风波平定，随你怎么闹，都依你便是。”
二人正闲话间，门外几名侍女捧着朱漆都承盘，正要躬身入内。一旁的杏酪见状，连忙抬手示意她们暂且退下。偏楚执柔目光敏锐，先一步看见了，当即抬手示意：“进来吧。”
她侧头看向昭和，笑意温和：“这是尚服局送来的新岁衣裳？怎么今年送来这般迟？”
杏酪阻拦不及，领头女官怯怯地看了杏酪一眼，心知坏了事，却不敢违逆楚执柔的命令，只得缩着脖颈，带着一众侍女捧着都承盘缓步进屋。
楚执柔垂眸看向盘中衣料首饰，眼底笑意瞬间淡去，神色冷了几分，语气不悦：“尚服局如今竟是忙昏了头？给公主的岁衣，也敢这般敷衍。”
昭和急忙按住她的手腕，对着侍女们摆了摆手示意退下，转头望着楚执柔沉沉的目光，小声嗫嚅着解释：“不怪尚服局。这一身，是我自己特意吩咐改的。”
她垂着眉眼，指尖不安地捻着衣料，声音细细软软：“我只是觉得，尚服局送来的太过华贵张扬。今年局势动荡，又因我和亲一事，让你和阿兄左右为难。我想着……我低调些，你们行事也能少些掣肘，不必为我太过费心。”
楚执柔闻言，心头一软，眼底的冷意消散。她转头看向一旁侍女，沉声吩咐：“去，将尚服局原定送来的那套衣裳取来我瞧瞧。”
侍女左右为难，看了看昭和与杏酪，终究不敢抗命，躬身应声退了出去。
楚执柔抬手，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昭和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就是心思太多，整日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
昭和被揉得皱起小脸，耷拉着脑袋，小声辩解：“我没有……我就是不想拖累你们……”
楚执柔喉间又是一紧，伸手将她紧紧揽进怀里，沉声道：“这些事，轮不到你来思虑。你只管无忧无虑过好自己的日子，活得开心自在，这些事，自有我们来解决。”
昭和将脸埋在她温暖的怀抱里，鼻尖骤然一酸，心头积攒多日的委屈、不安尽数翻涌。她张了张嘴，还未出声，滚烫的泪水便已簌簌落下，打湿了楚执柔的前襟，娇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楚执柔清晰感受到怀中人单薄的肩头微微发颤，一下一下轻柔地顺着她的脊背，无声安抚。
不多时，几名侍女捧着另一套华贵精致的衣饰首饰，鱼贯而入。
楚执柔待昭和情绪渐渐平复，才轻轻将她扶起身，接过锦粲递来的锦帕，细细拭去她脸颊泪痕，柔声哄道：“好了，快别哭了。大过年的，再哭，小脸冻皴了可就不好看了。”
昭和撇着嘴，小声嘤咛一声，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总算止住了泪水。
楚执柔垂眸看向盘中流光溢彩的华服首饰，眼底重新漾开笑意：“这才像样。尚服局掌内廷衣饰多年，眼光向来毒辣。”
她说着，伸手从盘中捻起一支珊瑚镶金的颤枝蝴蝶簪，在昭和鬓边轻轻比划，眉眼温柔带笑：“瞧瞧，多好看，格外衬你。”
她戏谑着打趣：“我家昭和乃是金枝玉叶，生得明眸皓齿、容貌倾城，本就该这般极尽明艳地打扮，才不辜负一身好颜色。”
“表姐又打趣我！”昭和不满地嗔了一声，伸手搂住她的脖颈，埋在她颈间撒娇。
楚执柔将发簪放回托盘，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认真笃定：“听表姐的，除夕便穿这一身。颜色娇嫩鲜活，极衬你。你穿得明艳欢喜，舅舅、舅母见了，心里也能宽慰几分。”
“府里也让人装扮起来，人看着也喜庆些。”
“除夕那日，胭脂抹得艳些，也叫人好好瞧瞧，我大凉的嫡公主，何等娇艳风华。”
昭和乖乖点头，轻轻将脑袋靠在楚执柔肩头，心安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