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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执柔的銮驾自太极宫浩荡启程之际，深宫紫宸殿寝殿之内，却是一派沉郁凄寂。
帝王斜倚盘龙龙榻，面色虚浮苍白，方才饮尽汤药，抬手将空药碗递向身侧皇后。皇后身着一身素雅茶褐色常服，端坐榻沿，一双常年精心保养、温润如玉的手，终究难掩岁月刻下的浅淡痕迹。她静静接过药碗，轻轻搁在旁侧雕花小几上，随即端起几上温好的清茶，欲侍奉皇帝漱口。
皇帝却微微摇头，神色倦怠虚弱，示意不必多礼。
皇后见状，默默将茶盏放回原处，取过随身素色锦帕，俯身轻柔替皇帝拭去唇角残留的药渍水渍。
正当殿内静谧无声之时，殿外遥遥传来楚执柔仪仗启程、奔赴圜丘行宫的礼乐之声。宫阙层叠，风雪阻隔，乐声自远处漫溢而来，缥缈空灵，反倒冲淡了祭天仪仗本该有的庄严肃穆，只余一缕幽幽余韵，似有若无飘入紫宸寝殿。
皇帝正要接过锦帕的手倏然顿在半空，眸色微动，虚弱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气若游丝，怅然轻问：“出发了？”
皇后闻声，下意识转头望向窗棂。隔着窗上明净琉璃明瓦，只能望见外头漫天鹅毛大雪洋洋洒洒，惨白的雪光透进殿内，却望不见远处御道连绵，更瞧不见那支浩浩荡荡、威仪万千的祭天仪仗。
她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睑，掩去眼底心绪，语声轻浅淡然：“出发了。”
话音刚落，皇帝骤然发作，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他死死攥紧锦帕捂住口鼻，将剧烈的咳呛尽数闷在帕中，沉闷压抑的声响堵在喉间，堪堪压住声量，没有惊动殿外值守的孙平与甘莘。单薄的身子因胸腔剧痛猛地蜷缩弓起，肩头剧烈耸动，孱弱不堪。
皇后脸色骤惊，慌忙抬手抚上他的后背，急急为他顺气，声音颤抖：“圣上，圣上您没事吧？妾身这就去传御医——”
说着便要起身唤人，手腕却被皇帝骤然按住。
皇帝紧紧闭着眼眸，胸膛剧烈起伏，费尽全力才将翻涌的咳意强行压下。良久，他缓缓睁眼，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疲惫与痛楚交织。慢慢挪开捂在口鼻的锦帕，素白浮光锦帕上，已然晕开一抹刺目的乌黑血渍，触目惊心。
他再次阖上双眼，缓了许久，才勉强平复紊乱的气息，将染血的锦帕紧紧攥在掌心。按着皇后手腕的手背青筋暴起，骨节绷得泛白，力道沉却不稳，沙哑着嗓音低声阻拦：“别去……别惊动他们。”
皇后倏然睁大双眼，眸底神色像是惊魂未定的惶恐，又掺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酸涩，眼底瞬间泛红。被皇帝按住的手腕微微发颤，唇瓣轻轻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万千心绪堵在喉头，只剩无声的颤栗。
皇帝清晰感受到掌心下她身躯的轻颤，紧绷的力道缓缓放缓，宽大的手掌轻轻下移，力道轻柔拢住她微凉的手，拇指缓缓摩挲手背，温柔安抚。暗哑嗓音轻得近乎气音，带着无尽疲惫与怅然：“别惊动他们……让阿柔顺顺利利走完这一程。就当是朕……最后替她兜底一次。”
皇后紧绷的喉间再也抑制不住，一声哽咽低低溢出，鼻尖发酸，泪意翻涌。
世人皆知，皇后素来端庄有度，风华内敛，颇有当年庄宪皇太后之风。
她身居后位，恩威并济，刚柔相济，执掌六局二十四司，赏罚分明，处事果决雷厉风行。后宫妃嫔虽众，却从无争风构陷、暗流厮杀，皇嗣安顿有序，六宫尊卑井然，从未滋生祸端丑闻。她心性仁善，体恤后宫诸妃，照拂年少女官，恩德遍布深宫，威望极高，端坐凤座便是母仪天下的威严，一言可定后宫诸事，实权在握，沉稳如山。
可此刻，褪去往日华服珠翠，不施粉黛，不簪金玉，一身素朴常服衬得她肩线清减，两颊瘦削，眼下乌青难掩，往日那份睥睨六宫的威严尽数褪去，只余下满心悲戚与无助，脆弱得不堪一击。
皇帝望着她强忍落泪、神色凄然的模样，虚弱地牵了牵唇角，勉力扯出一抹浅淡安抚的笑意，稍稍抬手，将她轻轻拢入怀中，宽厚的手掌一下下轻拍她的脊背，语声低柔：“阿妩，别怕。”
皇后再也克制不住，将脸深深埋进帝王冰凉的前襟里，闭上眼眸，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浸透衣襟。
帝王面容平静无波，眼底却漾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超脱与淡然。他释然轻笑，目光透过明瓦，望向外头漫天纷飞的白雪，缓缓呼出喉间萦绕的血腥气，语声轻缓似呢喃：“阿妩，妩娘，别怕……这是我欠她的。今日还清了，往后，我便能一身轻松，去见阿姊了。”
他浅浅阖上眼，轻轻喟叹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化作一缕气息，喃喃低语：“我终于可以去见阿姊了……去寻她，同她赔罪，同温家那些人……好好赔罪。”
殿外风雪簌簌，礼乐渐远，殿内帝后相拥，一室寂然，只剩无声悲戚。半生亏欠，一世隐忍，与这满天飞雪一同，融进凛冽的寒意里。
冬至吉旦，星河未歇，丑时方至，上京彻夜未绝的风雪，依旧裹着彻骨寒意，覆压宫阙街巷。
太极宫宫门次第开启，殿中省尚衣局女官屏息凝神，亲手为楚执柔整肃祭天冕服。头戴七旒冕冠，白玉珠串垂檐，端庄持重；身着玄衣纁裳，衣上织就山、龙、华虫等七章纹，玄色承天，纁色载地，外罩青质五彩阙翟，翟鸟纹样绣工精湛，尽显祭天威仪；腰间束玉带，垂紫绶，佩山玄玉，足踏赤舄，步步沉稳，不疾不徐，周身气场肃穆，浑然是承天命、祀昊天的神使之姿。
一切备妥，楚执柔缓步登临玉辂，黄麾大仗罗列两侧，卫尉寺将士甲胄森严，太常寺鼓吹署乐工奏响雅乐，钟磬和鸣，庄严肃穆。百官身着朝服，依次陪从，仪仗队伍绵延数里，自太极宫启程，出丹凤门，过朱雀门，往明德门而行，直奔圜丘行宫。御史台官吏沿途清道，纠察百官仪轨，京兆府衙役严守街巷，整肃治安，万民伫立道旁，屏息瞻仰，不敢有半分喧哗。
銮驾行至明德门外，通往圜丘的御道之上，漫天纷飞的鹅毛大雪，竟在须臾间骤然停歇，唯余天际沉云郁积，压得天地一片肃穆。
忽闻天际清越鸣声，婉转嘹亮，直破云霄，酷似凤鸣，震彻四野。众人抬首望去，只见成群青鸟自云端俯冲而来，羽色鲜亮，翩跹起舞，数以千计的飞鸟在半空盘旋舒展，羽翼交错，缓缓凝聚成雌凰展翅之形，凤首高昂，凤翼舒展，气势恢宏。须臾后，鸟群俯冲而下，环绕楚执柔所乘玉辂，久久盘旋，不肯离去，鸣声愈发清亮，似是朝贺，仿若迎神。
玉辂之内，楚执柔闻声微怔，周身一滞，先是片刻愣神，须臾便眉峰轻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楚王府九位门客惯以青鸟为暗使传讯，此前叶允谦、楼乾二人行事，皆惯用此法，此番青鸟聚形、环驾不散，恐怕不是什么天然祥瑞，而是楼乾暗中布局，倾尽心力为她造势，以人力承天意，为她铺路。
她垂眸掩去眸中心绪，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了然的笑意，暖意与笃定交织心底。再抬眼时，脸上所有情绪尽数敛去，恢复往日沉静肃穆，目光澄澈而坚定，望向身前通往圜丘的御道，身姿愈发端凝，尽显神使威仪。
沿途围观的万民、随行文武百官，尽数震愕失神，呆立原地，随即纷纷伏地叩拜，口呼天瑞。朝野上下心中惊涛翻涌——青鸟乃西王母信使，凤形显化，乃是昊天上帝垂象，上天显灵，亲降神谕，福泽人间！这无异于直白昭示，楚执柔便是天道钦定、天界认可的祭天神使，命格正统，深得天帝垂青，绝非世间凡俗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