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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转头，目光直直锁住顾卿落，眼底翻涌，低声诘问：
“后来我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御笔点录，满朝赞誉，圣上有意留我京中重用。
不过转瞬，你便一路过关斩将，通过女官严选，殿试对策惊绝六局，深得姜尚宫器重、圣上褒扬，风光无两。
内廷外朝，你我同年登途，同岁扬名。
顾卿落，我耗费半生心血苦苦追赶，步步紧绷，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我当真……就比你差吗？”
“我苏寂川，当真就比你差吗？”
顾卿落眸光平澹，静静凝望着他，面上无半分波澜，不见怜悯，亦无半分动容。
静默片刻，她缓缓开口，声线清泠端正，字字铿锵有理：
“你我幼年同入国学，同受太傅教诲，圣贤书读得一般无二。
天地伦常，君臣大道，恪守的从不是男女高下、内外之别，而是本分二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论是外朝文臣，还是内廷女官，食皇家俸禄，承庙堂委任，便该唯君命是从，以家国为先。
古来兴衰治乱，在德不在位，在人不在形。殷商有妇好，身兼王后、镇国将领、大祀祭司、封地领主四重身份，内参朝政，外掌征伐，独主天地宗庙之大祭，于军政、朝局、祀典三大国之根基要事里，皆臻至顶峰。以裙钗之身拓土安邦，辅弼商室，功业载于典册，千秋留名。
先贤史籍从未以性别论才干、限权责，足见女子未必无经纬之才，裙裾亦可担社稷之重。从古至今，未有礼法明文、典制律条，定女子立身行事为悖逆、承责任事为违天。
你困于世俗浅见，囿于高堂苛责，事事以性别论高低，以输赢衡得失，反倒忘了君子立身的根本——当坦荡持心，守正而行，心有丘壑，而非眼存藩篱。
你自囿于攀比执念里，怨怼旁人轻易便能胜过你，却从来不肯自省。成败强弱，从来不由皮囊男女定分，更不该将自身不得志的郁结，尽数迁怒旁人。”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坦坦荡荡。
语毕，她从容后撤半步，敛衽垂首，依下官之礼规整一拜：
“詹事若无正事垂询，下官当值在身，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说罢，她转身便走，步履稳素，毫不留恋。
才走出两步，足尖忽然一顿。
清风拂过廊下，她微微侧过肩头，回眸浅浅勾起一抹淡然笑意，眼底清冽如霜：
“你执念半生，总说处处比不过我。可到如今，行拜见之礼、守上下之分的人，依旧是我。”
“苏寂川，我从来无心与你相较。昔日国学堂前，应答策论，皆是本心所思，本心所答，从未有过刻意压你一头的意思。”
“你心头郁结，执念难平，是你家风所迫、心性所困，皆系庸人自扰，与我无关。冤有头，债有主，旁人的枷锁，不该扣在我身上。”
话音落尽，笑意敛去。
顾卿落不再回头，身姿挺直，迈步离去，衣袂轻扬，决然干脆，只留苏寂川一人在空寂游廊之中，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默然僵在原地。
苏寂川在凉寂游廊间，目送顾卿落衣袂决绝，步履端挺，转过曲折回廊，转瞬便没了踪影。
风卷落几片残叶，四下寂静无人。良久，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苦笑，缓缓抬首望向穹顶沉沉的铅灰云天。数只寒鸟振翅匆匆掠过，剪影单薄，转瞬消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廊下远处，顾卿落随行的女使始终凝神戒备，见苏寂川并未有追阻纠缠之意，再望见自家司宾神色如常、步履沉稳折返而来，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下，立刻敛衽垂首，双手交叠于身前，轻步跟上。
顾卿落匆匆折返宣政殿别殿，殿外待命的女使早已各司其职，有序入内收拾斋膳，预备撤去食案。
她举步径直入内，殿中清宁，楚执柔已然用罢午膳。侍女捧着清茗上前，供她净口漱饮，殿内人手足序井然，缓缓收拾案上食器。
顾卿落脚步未歇，快步上前，从女使承托的漆盘里取过素色锦帕，屈膝半跪，双手稳稳奉上。趁近身垂首的一瞬，语声压得极轻，贴着楚执柔耳畔细语：
“小心苏寂川。或者说，东宫。”
话音极短，气息微弱，唯有二人可闻。
楚执柔指尖微顿，擦拭唇角的动作倏然一滞。她面上神色未变，睫羽轻颤，只以极细微的幅度颔首，示意已然听闻、心中有数。
片刻后，楚执柔抬手拭净唇角，将锦帕递还。顾卿落躬身接过，起身退后半步，复归寻常女官恭谨姿态，随一众侍从井然有序，躬身退出殿门，落掩门扇，将外界风波暂隔在外。
殿内瞬间空旷沉寂，再无旁人声响。
楚执柔独坐案前，四下冷清，目光茫然落于空置的食案之上，心头纷乱翻涌，脑中一时空空茫茫。
她太了解顾卿落的性子。
其人素来沉稳审慎，行事有度，若无确凿察觉、万分警觉，绝不会轻易出言警示，更不会直白点破东宫要害。
难道连日异象、雌鸡司晨、异花乱序，桩桩件件，果真是东宫手笔吗？
权势二字，当真可怖至斯吗？
同脉血亲，自幼同窗，少时一同在国学听讲，共沐庙堂教化，往日尚且留有几分温馨情分。只因其手握储君之权，忌惮她代祭天之重责，忌惮她日渐稳固的朝野声望，便不惜借天道异象造势，罗织阴盛阳衰、女谒干政的罪名，步步构陷，暗中下杀手。
哪怕自始至终，她都安分守礼，恪守臣节，从未有过半分僭越之心，从未觊觎储位，更无心干涉前朝储嗣之争。
不过是临危受命，代君祭天，承一朝重任，便要被忌惮至此，步步紧逼？
殿内日光渐缓，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
楚执柔静坐良久，眸底一片沉冷寒凉。
原来深宫朝堂，从来没有情义一说，只论权位。
但凡挡路之人，哪怕是旧识、是血亲，亦会被毫不犹豫地拔除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