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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紫宸殿寝殿的木门被轻轻拉开，孙平弓着身子走出来，朝着廊下等候的二人躬身行了个稳妥的宫礼，嗓音平缓：“陛下有旨，宣太子殿下入内。”
昭和闻言，当即偏过头，狠狠瞪了太子一眼，腮边怒意未消，当即拂袖转身，踩着重重的步子，气呼呼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殿外廊庑。
太子敛去眼底黯淡，双手拢在袖中，躬身谢恩趋步而入，绕过寝殿内的山水围屏，便见楚执柔正规规矩矩跪在龙榻之前。她早已整理妥帖仪容，幞头戴得周正，身姿端直，头微低三分，尽显恭谨。听闻脚步声，微微侧过身，对着太子颔首致意，并无多余动作。
太子未曾理会她，径直上前，撩起朝袍下摆，双膝跪地，对着榻上的皇帝行叩拜大礼，声音沉稳，带着几分久悬的心安：“父皇终于苏醒，儿臣日夜悬心，现下总算能放心了。”
皇帝靠在软枕之上，面色依旧灰败，眼神却已清明，缓缓扫过并排跪在榻前的一双儿女，目光最终落回床头悬挂的那幅朱红云锦金线万寿图上，看着那细密繁复的万寿纹样，久久沉默不语，只沉沉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气息里难掩久病的虚弱，却又藏着无尽的怅然与失望，落在寂静的寝殿里，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太子垂首跪在青砖地面上，一颗心被这声叹息高高悬起，胸腔里七上八下，指尖悄然攥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艰涩。
良久，皇帝才悠悠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带着追忆过往的沉缓：“你们二人，还记得幼时的光景吗？东宫散学归来，你二人总是要结伴来御书房候着，由朕亲自考校课业。”
跪在榻前的两人没有回话。
皇帝没有看兄妹二人，继续道：“那日朕问当日太傅授了何书，你二人齐声回禀，说学了曹子建的《求自试表》。”
“太傅讲这篇表文，讲的是为君者当修君德、怀天下，为臣者当立抱负、担责任，教你们君臣之道、家国大义，教你们立身朝堂的操守，辅佐君王的担当。那一日，你们课业答得极好，引经据典，条理分明，朕心中甚是宽慰。”
“可朕不曾料到，太傅讲罢《求自试表》，还额外提了曹子建的《赠白马王彪》。彼时大凉文风鼎盛，诗文教化本就根植于心，太傅特意择此篇，不是教你们辞藻文采，而是教你们骨肉之亲、手足仁心，教你们血脉相连不可断，处世行事有底线。”
“你们可知，曹植与白马王曹彪，本是一母同胞的血亲兄弟，却因朝堂权斗、骨肉相疑，生离死别，前路茫茫。那篇诗里，‘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悲怆，‘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的无奈，是千古以来，帝王家最惨痛的教训。太傅特意讲与你们听，是怕你们生在皇家，长于权势之中，忘了亲情，失了本心，丢了为人的底线。”
“当日讲罢，朕问你们二人，读罢此诗，心中有何感想。阿策，”皇帝的目光缓缓移向太子，声音沉了几分，“你身为储君，当日跪在御书房内，当着朕与太傅的面，你还记得自己是如何作答的吗？”
太子伏在地上，肩头微紧，喉结几番滚动，终是未能开口。
皇帝便替他道：“当日你说，骨肉至亲，同根连枝，纵有嫌隙，亦不可相残。曹子建与白马王曹彪，手足情深却遭世事逼迫，生离甚于死别，读来令人扼腕。你当时便立誓，说此等手足相残、同室操戈之悲，绝不可见于我楚氏皇族。”
皇帝对目光沉沉地落在太子紧绷的肩线上，语气里添了几分微不可察的悲凉之意：
“你说阿鸢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你身为兄长，此生必护她一世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半分危难。至于阿柔表妹，她自幼与你一同长在宫中，朝夕相伴，情同手足，在你心中，早已与亲妹无二。你既护阿鸢，便也必护阿柔一生，不让她遭人轻贱，更不让她因你受累。”
“非但她二人，凡我楚氏宗亲、手足同胞，你皆会以仁心待之，以亲义护之，绝不让宗室相残，绝不负太傅当日所教，不负我所期许。”
太子始终不曾开口，只伏跪于地，肩背紧绷如弦，因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意味难明，随即移回床头那幅万寿图，沙哑开口：“朕听说，太子近来筹备冬至祭天，仪轨器物，皆办得周全细致，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只是经此番事，天下难免议论，说我皇室骨肉相嫌。西北异族又虎视眈眈，这般流言，于社稷安稳不利……
皇帝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终似下定决心般，继续道：“此番祭天，便由你二人一同行礼。”
楚执柔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皇帝。皇帝却并未看她，她当即叩首，急声道：“圣上——”
一语未毕，已被太子截住。
“父皇圣明。”太子依旧伏跪，声音平静，“是儿臣目光短浅，行事躁进，铸成大错，秽迹未清，岂敢再沾祭天重典？只怕儿臣之过，触怒皇天后土，反损大凉国祚。求父皇下旨，以楚相全权代行祭天。”
“太子！”楚执柔失声惊呼，猛地转头看他，瞳孔骤缩，满心震骇。
太子却不看她，只恭谨叩首，缓缓道：“楚相经略荆楚，革弊布新，赋税一岁三增，百姓安居乐业，教化大兴，贤才辈出。南巡江南，肃清吏治，整饬漕运，使粮运安稳，气象一新。功在万民，利垂千秋。以此功德代祭，上合天心，下顺民意，最为妥当。儿臣自当全力辅佐，听候楚相调遣。”
殿内一时寂静。皇帝沉默片刻，终是开口，语气不容置喙：“便依太子所奏。”
楚执柔慌忙再拜，声线发紧：“陛下，祭天乃国之巨典，礼制有定，臣万万不可僭越，求陛下三思！”
“楚相，先退下。”皇帝淡淡打断。
“陛下！”她急声再劝。
可榻上之却阖上了双眼，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楚执柔离去后，殿门重又被孙平轻轻合上。殿内烛火昏昧摇曳，映得满室沉寂，太子依旧跪伏在龙榻之前，脊背笔直，一语不发，只听殿内呼吸声沉沉起伏。
“不服气？”
皇帝闭着眼，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久病未愈的疲惫，语气却不失帝王威严，打破僵局。
太子将头埋得更低，额角几乎要触到地面再叩，声线恭谨：“儿臣不敢。此事确系儿臣一时冲动，思虑不周，处置不当，引得朝野动荡，过错全在儿臣。”
皇帝沉沉一声长叹，气息虚弱却字字沉重：“你一出生，朕便立你为太子。你可知，朕为何如此？”
太子声音微沉，语气愈发恭顺：“儿臣不敢妄测圣意。只知自束发受教以来，父皇便以储君之礼待儿臣，授太傅、习骑射，皆为江山社稷长远计。”
皇帝向后微仰，靠入软枕之中，抬眼凝望着床幔顶端绣制的龙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