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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上官吏肃立，民工与百姓簇拥两侧，欢声如潮。
新晋汴州刺史凌云谏绯袍玉带，意气风发；宋州刺史苏寂川身姿端稳，望着滔滔江水微微颔首。万衍之、傅枕石身着御史官衫，立在僚属前列，神色凛然，一一核验工程规制，从堤岸夯土到闸口枢机，事无巨细，见诸事妥当，面上难掩喜色
众人目光，皆落于堤中那道绛红身影之上。
楚执柔立在风中，绛红公服、乌纱幞头，衣袂轻扬，猎猎作响。她望着眼前奔流不息的江水，眼底积月的风霜尽数化开，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清浅却真切的笑意，映着天光水色，明艳不可方物。
邗沟通，国脉畅，江南安，百姓宁。
此番南巡，终是不负所托。
她不再多留，转身缓步向堤下走去，步履沉稳，声音清冷淡定，对身侧侍立的锦粲道：“传我令，各州县按既定章程接管水利，漕运司三日内重启漕粮北运；其余人等，收拾行囊，明日回京。”
锦粲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出喜色，连忙敛衽应道：“是！奴婢即刻便去安排！”
郡主大功告成，重返中枢，此番回京，便是海阔天空。
暮色四合，汴州行辕书房内烛火昏黄，暖意沉沉。
楚执柔独坐案后，那道明黄圣旨平铺于案，“定鼎经国翊赞储贰”“班次同皇太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等字，在烛火下熠熠生辉，重逾千斤。
她垂眸凝视，指尖轻拂纸页，神色间不见半分欣喜，反倒凝着几分沉郁凝重。
功高震主，权倾半壁，储贰之寄，从来都是双刃剑。
书房门外忽然传来轻叩三声，静候片刻，无人应答，来人便自行推门而入。
步履轻缓，衣袂无风自动，正是楼乾。
楚执柔抬眸一瞥，见是他，睫羽猛地一颤，飞快垂落眼帘，偏过头去，刻意不与他对视，仍带着几分日间的别扭气。
楼乾见状，无奈又宠溺地无声一笑，缓步走到案前，微微蹲下身，与她平视。他将手中紫檀锦盒轻轻放在圣旨旁，朝她推了推，声音温软如春水：
“还在生我的气？”
楚执柔心头一紧，猛地合上圣旨，“啪”的一声轻响，气呼呼别过脸，耳根却悄悄泛红。
楼乾低笑一声，语气愈发柔和，带着几分低声下气的哄劝：
“别气了，是我的错。是我太心急，未曾顾及你的感受。日后再教你什么，我一定换种方式，绝不唐突。我给你赔罪，别气坏了自己，好不好？”
他这般放低身段，反倒让楚执柔心头一软，顿觉自己小题大做。
他是她的先生，一心为她筹谋，提醒她警惕风月情劫、人心陷阱，原是一片苦心。她反倒闹脾气摆脸色，如今倒让先生先来致歉。
她沉默片刻，有些不自然地转回头，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窘迫：
“不怪先生，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没转过弯来。”
楼乾在她对面坐下，抬手便令左右侍从退下。待屋内只剩二人，他才看着她，温声开口：“既然不气了，便说说方才在愁什么？看你脸色凝重得很。”
楚执柔本就心乱，被他一问，更是压不住烦闷。她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往日临危不乱的镇定全然不见。伸手将案上合起的明黄圣旨重新铺开，桑皮纸坚韧，朱笔御批字迹醒目，字字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陛下这道圣旨，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她压低声音，语气满是焦灼，“别的不说，单是这尊号——定鼎经国翊赞储贰，先生，这八个字的分量您是清楚的。满朝文武会怎么看？太子又该作如何想？”
定鼎经国，是说她有定国之功；翊赞储贰，是明着将她与太子绑在一起。功高又近储位，从古至今都是朝堂上的大忌。
楼乾垂眸，长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沉色，目光正落在“储贰”二字上。下颌微紧一瞬，很快又缓和下来，淡淡勾唇道：“皇帝肯赐给你，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语气平静，带着几分笃定：“他登基二十多年，治国还算清明，不是任性妄为的昏君。他既下了旨，你收下便是。”
楚执柔抬眼看他，满是不解与不安：“可舅舅态度模糊不清，朝中大臣该如何自处？如今局势本就敏感，朝臣一旦犹豫观望，表兄在东宫心里怎能没有疙瘩？”
她指尖轻叩案沿，心绪不宁：“我怕到时候流言四起，乱了东宫的心思，到最后，我落个结党干政、窥伺储位的罪名，里外不是人。这事因我而起，我不能就这么坦然受着。”
楼乾见她这般焦躁，反而轻笑一声，缓和了屋内紧绷的气氛。他眉眼温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抬了抬下颌示意她看身侧那只紫檀缠枝莲锦盒，笑意浅淡：“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楚执柔迟疑着起身，将锦盒捧至案上，指尖轻挑铜扣，缓缓掀开。
盒内素缎铺底，三样东西静静陈列，无珠玉无金银，却让她呼吸一滞。
最上方，是一方蓝田玉小印，玉质温润内敛，光而不耀，印钮雕作一节寒竹，清雅自持。她指尖微颤，将玉印翻转，只见印面阴刻八字，笔力沉稳——
。
玉印之下，压着两道空白告身，门下省与吏部印鉴清晰，是可更名改姓、远调边地的合法身份。
最底处，是两张河西节度府私牒，边地军印鲜明，持此牒可远赴边陲藏身，上京风云再烈，也烧不到河西万里。
楚执柔指尖冰凉，心口却滚烫得发疼。
她不必问，也不必说。
这些，全是楼乾算尽她所有绝境，提前为她铺好的生路。
是他压上全部力量，为她留下的最后一道屏障。
她抬眸望他，眼眶微热，喉间发涩，竟一时说不出话。
“这蓝田玉印是黄金台紫衣卫的调遣凭证。见见印如见我，印动则兵起。无论日后你身在何处，哪怕身陷囹圄，四面楚歌，只要亮出此印，黄金台所有紫衣卫，皆听你调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楼乾看着她，眼底的温和褪去所有轻浅，只剩沉定而克制的认真。他声音放轻，低如烛火余温：“日后宫中、朝堂若有剧变，寻常王命未必作数，唯有你自己手中握得住的权柄，才是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
楚执柔心头猛地一缩，一股莫名的惶然自心底翻涌上来。
楼乾却只是温柔一笑，起身理了理衣袍，缓步走向房门。行至门边，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的话，沉沉砸在她心上：
“日后朝堂风雪，你只需记得——我为你铺的路，永远作数。”
话音落，门扉轻合。
殿内烛火微微一晃，沉水香烟丝轻绕。
明黄圣旨仍摊在案头，只余她一人握着那方寒玉，指节泛白，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