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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公。”
她开口，声音不再柔软，而是沉稳如钟，
“我不再劝你，也不再求你。今日我只与你，论天下，论江南，论漕运，论苍生。”
凌云谏静默良久，终是扯着嘴角嗤笑一声，抱臂斜倚：
“哦？那我倒要听听，你这身居高位的郡主有备而来，能说出什么名堂。”
他倒要看看，这风雨里立出来的，究竟是真心，还是演戏。
屋内炉火微暖，窗外雨敲窗。
凌云谏斜倚榻上，看似散漫，实则目光锐利。
楚执柔不慌不忙，声音清朗，字字有据：
“江南漕运，弊在官商勾结、仓粮私放、层层克扣、中饱私囊。扬州一府，漕粮入京十成，沿途盘剥竟去其四，百姓流离，饿殍载道，而贪官富商高楼连苑，酒肉日新。”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凌云谏：
“凌公当年上疏，直指此弊，却被构陷罢官。你心中不甘，不是为一己荣辱，是为天下公理，为江南百姓。”
凌云谏眸色微变，指尖悄然收紧。
这些话，旁人从不敢在他面前说得如此透彻。
楚执柔继续开口，言辞恳切，却不失风骨：
“我知你厌弃官场，鄙薄权贵，我亦同厌。我手中有陛下亲赐先斩后奏、陟罚臧否之权，江南官吏，不法者我可斩，贪墨者我可罢，阻塞大计者，我可先处置后奏。”
“我今日不是求你屈身于我，我是邀你，与我共清天下。
你有经纶韬略，胸藏百万兵，我有皇权在握，可替你挡尽明枪暗箭。
你出谋，我决断；你治弊，我撑腰。
不趋炎，不附势，不做权贵爪牙，只做百姓靠山。”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
“凌公，你是愿一身才学老死酒肆，看着江南百姓一步步坠入深渊，还是愿与我一道，挽狂澜于既倒，扶社稷于将倾？”
一席话毕，屋内寂静无声，只闻窗外雨落淅沥。
凌云谏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炉火上，陷入长久沉默。
他并非只凭意气行事的狂生，这些日子，他早已暗中留意。
近半月来，扬州街头巷尾，隐隐多了些陌生面孔，不扰百姓，却暗中盯着漕运相关的商号与人脉。
而汴州、宋州接连传来消息，数名贪腐官吏一夜之间被拿下，雷霆手段，却不滥杀，只查赃、清弊、安民。
眼前这位荆楚郡主，他早有耳闻，早年在荆楚之地，便以年少女子之身，清匪、治水、抚民，不尚虚礼，只重实绩。
不是那种只会吟风弄月、沽名钓誉的宗室子弟。
更让他心有所动的是，楚执柔前日被他斥骂、昨日雨中侍立，却始终不怒、不躁、不逼、不压。
上位者能屈，更能伸；能放低姿态，更能守住风骨。
见微知着，此人可成大事。
而他凌云谏，空有一身韬略，却无处施展。
他懂漕运仓储、懂盐铁财税、懂河工水利、懂军粮转运、懂地方吏治，更懂如何从根子上斩断贪腐链条。
当年他一篇《江南漕弊疏》，字字切中要害，可惜被权贵压下，落得家破人亡。
这些年，他醉生梦死，不是厌世，是不甘。
凌云谏抬眼，目光第一次不再冰冷嘲讽，而是锐利如刀，直问要害：
“你既敢言此，我便问你三事——
江南漕弊，根在何处？
扬州贪腐，链在何人？
奸佞当道，你敢连根拔起，还是只做表面清扫，安抚人心？”
三问直击核心，无半句虚言，显尽胸中韬略。
楚执柔应声而答，沉稳笃定：
“弊在仓制，腐在胥吏，根在官商一体；
上至州府长史，下至仓官牙行，环环相扣；
我此来江南，不做表面文章，不斩小卒避大将，一查到底，一杀到底，一清到底。”
凌云谏望着她，久久不语。
风雨敲窗，屋内一片静穆。
他忽然起身，走到墙边，一把掀开覆盖在壁上的旧布。
一幅密密麻麻的江南漕运水道图赫然显露，标注之细、节点之清，连楚执柔都为之动容。
图上每一处码头、仓口、关卡、转运节点，都用朱笔批注，一看便知是经年累月苦心钻研所得。
这不是狂士的醉梦，是国士的沉潜。
“我蛰伏扬州五年，观漕、察吏、记商路、绘水道。”
凌云谏声音低沉，
“我能告诉你，哪条水道可省三成运费，何处仓廒最易贪墨，哪些胥吏是眼线，哪些商号是牙人，哪条利益链连京中都有人伸手。”
他转头，目光如炬：
“你敢用，我便敢教你，如何一把火，烧尽江南贪腐。”
楚执柔霍然起身，神色肃然。
她这才真正明白，自己求的不是一个文人骚客，是国之栋梁。
凌云谏望着她，眼中最后一丝狂傲散尽，重燃星火。
“若你真能如你所言，以苍生为重，以清吏治为先——”
“我凌云谏，这条命，这条傲骨，卖给你了。”
他缓缓起身，对着楚执柔，微微一揖——不是跪拜，是文士之间的知己之礼，
“凌云谏，愿为江南苍生，再入尘俗。”
楚执柔郑重起身，拱手还礼：
“得公相助，江南百姓之幸。”
凌云谏起身，定定地看了楚执柔良久，忽而一笑，挥了挥手，又恢复了几分疏狂散漫：
“丑话说在前头——我不循虚礼，不受束缚。
你用我才学，我便倾尽全力；你若负苍生，我即刻离去，纵是刀斧加身，绝不回头。”
楚执柔目光坚定：
“一言为定。”
窗外风雨渐停，天光破云而出，照进这间小小的暖阁。
一代疏狂才士，终为苍生折腰；
一腔济世韬略，自此归于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