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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那支浩荡队伍消失在天际线尽头，太子立在城门之下，久久未动。
身旁属官无人敢言。
唯有秋风卷过落叶，沙沙作响。
出了长安朱雀门十里长亭，御道便接入直通江南的官驿驰道。路面平整宽阔，道旁栽满两排笔直榆槐，深秋时节黄叶纷飞，铺得满地鎏金。
楚执柔虽骑术精湛，可一身绛色鸾纹朝服繁复庄重，头戴七尾凤簪，又身兼钦差重任，不宜长久乘马。行至驿道平坦处，她便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转身登上了早已等候在旁的安车。
车内，楼乾正斜倚在车厢内的软垫上，闭目假寐。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惯常的枫色长衫，衣料轻软垂顺，只是此刻眉宇间微微蹙起，唇色比平日淡了几分，透着两分病气，一眼望去便知气色不佳。
楚执柔放轻脚步，在他身旁的软垫上静静坐下，生怕惊扰了他。
可她刚一落座，楼乾便缓缓睁开了眼。
长睫轻颤，眼底眸色带着几分茫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他转头看向一身朝服、威仪未卸的楚执柔，微微支起身子，轻轻抻了抻腰身，声音带着几分刚醒的低哑，温和问道：“不骑马了？”
“驿道路远，穿着朝服又行动不便，还是乘车稳妥些。”楚执柔柔声应着，伸手拿起小几上的紫砂壶，提壶倾出一杯热气氤氲的热茶，青瓷杯壁腾起淡淡白雾，她双手捧着递到楼乾面前，眉眼间不免有些担忧，“您面色瞧着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我让白蔹过来替您把把脉吧？”
此次南下，白蔹也一同随行，就在后一辆副车之中。
楼乾抬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稍稍缓过一丝暖意。他浅呷一口，温润茶汤滑过喉咙，压下喉间的干涩，随即不甚在意勾了勾嘴角，轻轻摇了摇头：“我自己便通医理，何必劳动她来回跑这一趟？放心，并非什么大碍，只是久未乘马车，车厢晃晃悠悠，有些晕罢了，适应片刻便好。”
楚执柔却依旧放心不下，抿了抿唇，从小几上的茶炉上取了一枚金黄饱满的橘子。这是关中晚秋特产的蜜橘，皮薄肉嫩，清甜多汁。她指尖轻巧剥开橘皮，将一瓣瓣晶莹剔透的橘瓣递到楼乾手中，另一只手随手撩开了车厢侧面的纱帘。
一阵清冽干爽的秋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驿道旁草木的清气，吹散了车厢内些许沉闷，也让楼乾微蹙的眉心舒展了几分。
“医者不自医，这话可是您从前教我的。”楚执柔微微嘟着嘴，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却是真切的关切。
橘子被炉火烤得温热绵软，楼乾握着温热的橘子，听着她这声小声嘀咕，心头一软，忍不住低笑出声。他抬手，掰下一瓣饱满的橘肉，随手塞进楚执柔嘴里。
“就你记性好。”他无奈又宠溺地轻笑，慢慢吃着她递来的橘子，语气随之转沉，切入正题，“方才在城门处，见那小子与你低语许久，接下来南下，你打算如何安排？”
楚执柔抿着嘴里清甜的橘瓣，慢慢咽下，才认真思索着开口：“我打算依表兄所言，第一站先往宋州，与苏寂川会面。”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小几上的漕运简图，条理清晰地分析：“江南道州县众多，我初来乍到，地形、吏治、漕运积弊皆不熟悉。苏寂川去年亲自主持疏浚宋州境内运河支流，治下漕运通畅，赋税增收，是整条秋漕线路上最顺畅的一州。我想去亲眼看一看他的治理之法，若是可行，便推广至沿途扬、汴、润诸州，事半功倍。”
“再者，有苏寂川这个地方官从旁辅助，我摸排各州漕运滞涩缘由、清查官吏贪腐渎职、分辨何人可用、何人必须革职查办，也能清楚许多，少走许多弯路。”
她说得沉稳笃定，目光明亮，已有几分临事决断的气度。
楼乾静静听着，缓缓点头。待将手中最后一瓣橘子吃完，他随手把橘皮整齐搁在小几的瓷碟里，随即微微探身，伸出手，轻轻将楚执柔撩开的纱帘放下。
清冽的秋风被隔绝在外，车厢内重新恢复了温暖静谧。
楼乾坐回绵软的锦垫之上，轻声道：“此法可行。”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补充道：“我已吩咐卫风率紫衣卫精锐在扬州待命，继续追查那位失踪的商号掌柜。若是能在你抵达扬州之前便有所斩获，自然最好；若是暂无头绪，便等咱们亲自到了扬州，再从长计议。有暗线在江南蛰伏多时，郭秉一党想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没那么容易。”
楚执柔轻轻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杯的边缘，心中安定不少。有楼乾提前布下的暗棋，她在江南追查旧案便多了几分底气，不必再像在上京一般，处处受制于人、线索屡屡断裂。
她静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楼乾，一双眸子清澈明亮，像浸在秋阳里的琉璃，亮晶晶地开口问道：“先生，当年您与母王一同下江南，是去的哪个州郡？”
这话一出，楼乾微怔，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缱绻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几分悠远的追忆，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他重新向后倚去，慵懒地躺回软垫上，缓缓闭起双眼，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扬州。”
楚执柔眼睛更亮了，正欲细问，却听楼乾又轻轻开口，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不是和你阿娘一同去的，是在江南遇见的她。”
不是同行，是相逢。
这一句话，藏了半生过往。
楚执柔心头顿时好奇得发痒，整个人都往他那边凑了凑，手肘撑在小几上，眼巴巴地望着他，缠着他要他细说。
可楼乾只是闭着眼，长睫垂落，唇角的笑意依旧浅淡，却再也不肯开口多说一个字。
楚执柔缠了两声，见他始终闭目不语，只得悻悻地收回目光，有些失落地躺回自己这边的软垫上，撇了撇嘴，小声嘟嘟囔囔：“不说就不说，我还不稀罕听呢……”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赌气。
耳边立刻传来楼乾低低的轻笑，笑声清浅温润，将车厢里的空气都染得柔和了几分，可他依旧没有睁眼，更没有松口讲述往事的意思。
楚执柔见他打定了主意闭口不谈，知道再缠也是无用，只得轻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小小的别扭，也乖乖闭起双眼，静心歇息。
一路南下，从上京至宋州，水陆兼程，约莫也要十余日的功夫。秋日天高云淡，可舟车劳顿最是磨人，连日奔波之下，便是铁打的身子也会倦怠，更不必说楼乾本就气色不佳，她也需养足精神，待到了宋州，方能以最好的状态会见苏寂川，处置江南漕运与吏治诸事。
车厢缓缓摇晃，像一只安稳的摇篮，车外秋风扫过榆槐的沙沙轻响成了最好的安眠曲。
楚执柔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匀净绵长，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流言烦扰、朝堂压力、钦差重任，都在这片刻的安稳里稍稍淡去。
身旁的楼乾依旧闭目静卧，只是在她呼吸平稳之后，才缓缓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静静望着身旁少女恬静的睡颜，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几欲抬起，替她拂开额前散落的碎发，最终却只是轻轻收回，重新阖上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