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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先脸色骤变，连连摆手，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不敢劳烦郡主！只是掖庭日常杂务繁杂，有一两件不敢擅自决断的小事，入宫请奏陛下罢了，皆是微不足道的琐事，不敢连累郡主忧思。”
“哦？”楚执柔笑意不减，眸光却骤然冷了下来，“可御书房外的小内侍，分明说掖庭的档案出了状况，此事还不简单？张令，莫非是在欺瞒我？”
这话一出，张承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郡主饶命！陛下亲口下旨，此事绝密，不得对外吐露半个字！老奴不过是个掖庭令，人微言轻，实在不敢乱嚼舌根，求郡主不要为难老奴了！”
他这一跪，楚执柔便再清楚不过——掖庭的档案，的确出了大事，且与她查的案子息息相关，皇帝更是刻意压下，不准外传。
她上前一步，亲手将张承先扶起，语气温和歉然：“张令这是做什么，是我唐突了，既为难，便不必说。我只是念着昨日的情分，想略尽绵薄之力，反倒让你惶恐了，是我的不是。”
张承先连连道谢，却再也不敢与她多言半句。
楚执柔心知再问也是徒劳，只得转身离去。掖庭这条线算是断了……
她当即吩咐车夫：“转道，去刑部。”
马车刚行至永兴坊街口，还未靠近刑部衙门，忽然被人径直拦在了路中央。
“阿柔姐姐！阿柔姐姐！”
一道清脆甜软的少女声音响起，活泼灵动，在上京街头格外显眼。
楚执柔一愣，抬手撩开轿帘，便见一身粉衣儒裙的温乐熹站在马车前，眉眼弯弯，笑靥如花，身后跟着几名侍女。
温乐熹一见她掀帘，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冲冲道：“阿柔姐姐，可算遇见你了！真是老天相助，我找了你好几日，你都忙着上朝理事，今日竟在街上遇上了！”
不等楚执柔开口，她便自顾自道：“我新得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孔雀，世间罕见，羽毛比雪还白，开屏的时候好看极了！早就想请你去我府里看看了，快跟我回府！”
说着，便毫不见外地踩着脚踏爬上了马车，一屁股坐在楚执柔身侧，熟稔地挽住她的胳膊。
楚执柔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正欲开口推辞，温乐熹却忽然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是我阿爹让我来的。他说，若是在路上碰见你的马车，务必把你拦下来，带去温府。”
楚执柔心头一凛。
温相乃当朝百官之首，手握重权，沉稳持重，从不做无谓之举，特意让女儿半路拦她，必定是有要紧事相告，且此事不便在公开场合言说。
她不动声色问道：“相爷请我过府，可是有要事？”
温乐熹歪了歪头，如实摇头：“这我就不知道啦！不过那只白孔雀确实是我新得的一个宝贝，通身一根杂色都没有，开屏的时候像雪堆出来的，好看极了！早就想请你来看了，可你一直忙着公务，今日正好，跟我回府见完我阿爹，就去我院子里看孔雀！”
楚执柔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声，吩咐车夫：“转道，去温相府。”
马车停在相府朱门前，楚执柔跟着温乐熹入府内。才过垂花门，温相身边的幕僚早已等候在此，见楚执柔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郡主，相爷在书房等候，请随我来。”
温乐熹蹦蹦跳跳地挥挥手：“阿柔姐姐，我先去院子里等你，记得过来呀！”
楚执柔点头，跟着幕僚穿过曲径回廊，径直来到温相的书房。
书房内茶香袅袅，温相正身着素色锦袍，正与另一位幕僚对坐手谈，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局势诡谲。见她进来，温相抬手示意幕僚退下，笑着指了指对面的席位：“郡主来了，不着急，先坐下与老夫对弈一局吧。”
楚执柔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心下骤然一紧。
棋盘之上，黑子已然布局完毕，步步紧逼，攻城掠地，势如破竹；而白子看似规整，却被黑子死死压制，循规蹈矩地落子，处处受制，已然陷入绝境。
楚执柔眉头微沉，捻起一颗白子，沉思片刻，轻轻落下一子，试图突围。
温相看着她落子的位置，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随手落下黑子，不过三五步，便将她刚刚撕开的小口彻底堵死，白子再度陷入重围。
不过数子，楚执柔的白子便被黑子压得喘不过气，前路尽断，后路被围，她捻着一颗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温相放下棋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郡主方才，可是打算去刑部？”
楚执柔指尖一顿，抬眸看向他，迟疑片刻，颔首：“是。”
“你去刑部，想做什么？质问窦希玠，还是重查火场？”温相轻笑一声，目光落回棋盘，“你可知，你现在的处境，与这棋盘上的白子，毫无二致。”
楚执柔心头一震：“还请温相明示。”
“殿下对自己眼下的处境，当真心里有数？”温相问道。
楚执柔缓缓摇头。
温相笑了笑，低头看向棋局：“黑子早已布好局，等的就是你主动撞上去，可白子还在按部就班地走，如何能赢？”
楚执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棋盘，沉吟片刻，低声问道：“那依相爷所见，白子当如何破局？”
温相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棋盘一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空位，言简意赅，吐出四个字：“以退为进。”
楚执柔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正欲追问，温相却已然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转淡：“乐熹那丫头新得了一只白孔雀，稀罕得紧，你去陪她看看吧，年轻人，多赏赏花鸟，心宽了，路自然就顺了。”
言下之意，今日的提点，到此为止。
楚执柔心知温相行事谨慎，不肯明说，便起身躬身行礼：“多谢相爷指点。”
说罢，转身退出书房。
循着侍女指引，她一路来到相府最西侧的闺苑。刚进院门，便听见一阵清脆的雀鸣，一只通身雪白、无半根杂色的孔雀正立于院中青石之上，缓缓开屏。
尾羽如雪似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华美至极，的确是世间罕见的珍品。
温乐熹一见她来，立刻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着孔雀的来历、习性，语气满是欢喜。
可楚执柔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她站在院中，看着那只开屏的白孔雀，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温相那句“以退为进”，以及昨夜的大火、御书房的弹劾奏折、掖庭令仓皇的背影、刑部窦希玠刻意的遮掩……
层层迷雾，缠绕交织。
而那只雪白孔雀的鸣叫声，在她耳中，竟像是一声声催逼的警钟，敲得她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