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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公主的仪仗刚出郡主府朱门，楚执柔脸上那点温和笑意便尽数敛去，指尖捏着那枚拓纸，指节微微泛白。
珠零与锦粲被她留在廊下拦人，书房门窗反手掩上，不过片刻，两道身影便轻捷地掠至书房门前——阿虎一身短打劲装，步履沉稳；卫风则是标志性的凝夜紫紫衣卫服色，腰佩绣春刀刀，二人齐齐躬身行礼：“郡主。”
楚执柔指节轻叩案上拓纸，声音冷而静：“卫风，前几日我命你遣三名紫衣卫乔装商人，赴苏州、扬州查探裕丰号、恒通祥两家商号，至今可有消息传回？”
卫风垂首，语气沉稳：“回郡主，三名弟兄均已分头潜入江南地界，沿途以密信传讯，然至今未有新的线报送回。江南水路繁杂，商号多隐于市井，查探需时日，恐一时难以触及核心。”
楚执柔颔首，转而看向阿虎，眸色沉了几分：“当初你初查郭秉妻室吴氏时，只当是寒门官员私藏外室的风月闲话，府中并未深追，是不是？”
阿虎面色一凛，连忙躬身请罪：“是属下大意，当时只当是寻常家事，对扳倒郭秉的作用恐怕微乎其微，便未曾往深处细查。”
“不光是你，我也大意了——如今看来，这吴氏绝非寻常寒门女子，她的身份，恐怕是整盘棋的关键。”楚执柔将拓纸推至案中，“你即刻动身，顺着吴氏的来历往下摸，重点查她是以何种名义、何时何地出现在郭秉身边，郭秉又是从何时起突然有了大笔银钱上下打点，每一处细节都要记清，不可遗漏。”
“属下遵命。”
楚执柔再转看向卫风：“你遣人快马加鞭催一催江南的三名紫衣卫，无论查到何种蛛丝马迹，三日内必须传回密信，不得拖延。”
“属下——”
话音未落，书房木门被轻轻推开。
楼乾一袭枫红长袍，袖口绣着疏淡枫枝，手中捏着一封泛黄的旧书笺，快步进来。他面色沉凝，反手将门掩上未有多言，径直将书笺放在楚执柔面前，指尖轻点泛黄的纸面，语速略快却字字清晰极有分量：“方才翻检旧册，偶然想起一桩被淹没多年的旧事，与你查的裕丰号、恒通祥，息息相关。”
楚执柔心头一紧，立刻展开书笺。
字迹是楼乾一贯的清劲风骨，寥寥数行，却看得她呼吸一滞，连身后阿虎与卫风都下意识屏住了气息。
楼乾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
“裕丰号、恒通祥，并非寻常江南商号。十年前先皇四皇子拥兵北疆、举兵逼宫时，这两家便是为逆贼提供粮草军饷的核心钱库，背后真正的东家，是当年的羽林卫大将军邹应龙之妻——河东柳氏一族。”
“柳氏世代经商，商脉遍布大凉十五道，上至京畿，下至岭南，码头、粮行、钱庄、布庄无一不沾，生意之大，连朝廷把控的皇商差事都不屑一顾。也正是靠着柳氏一族倾族财力支持，四皇子才能在北疆养重兵、购良马、备军械，一路从边境杀至上京。”
“更关键的是，当年邹应龙掌京畿羽林卫，与四皇子所率反军里应外合，在夜半大开通化门，放叛军入城，围困皇城三日——正因如此，四皇子才能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时候，赶在勤王大军到来之前轻而易举把控上京，围困皇宫数日逼迫先皇禅位。”
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香炉里的暖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骤然弥漫开来的寒意。不仅是楚执柔，就连阿虎与卫风这两手里握有人命的人，此刻都不禁脸色发白，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楚执柔握着书笺的手微微发颤，半晌才勉强稳住声线，字句都带着艰涩：
“先生的意思是……郭秉之妻吴氏，陪嫁的那支玉簪上独有的纹样，正是柳氏商号的专属印记；郭秉当年骤然发迹的那笔巨款，来源便极有可能是柳氏；而郭秉……更有可能与当年谋逆的柳氏一族，甚至与四皇子余党，有牵扯？”
楼乾颔首，目光凝重：“十有八九。”
楚执柔只觉得心口一沉，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她虽未能亲历，却早已听闻当年那场清算有多惨烈。
四皇子兵败被镇北侯斩于马下，邹应龙、柳氏一族诛九族，牵连官员三百二十七人，上至尚书令，下至州县吏，凡沾逆党二字者，无一幸免。先帝与今上雷霆清洗，上京城内连日血光，刑场斩首三日不绝，那是真正的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这般彻彻底底的血洗之下，竟还有漏网之鱼？
不仅活了下来，还暗中将一个寒门九品县尉，一路捧到门下省侍中、正二品宰辅的位置，成了朝堂举足轻重的人物、皇帝身边倚重的近臣。
这哪里是简单的旧案，这是埋在大凉朝堂心脏里的一把刀。
“此事……兹事体大，”楚执柔定了定神，立刻起身，“我必须即刻入宫禀告陛下，由陛下定夺。”
她刚要迈步，便被楼乾伸手拦住。
男人指尖轻扣她的手腕，力道沉稳，语气冷静得近乎严苛：“不可。”
“你想过没有？”楼乾目光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敲醒她，“若柳氏余孽真能在十年血洗中存活，还能扶持郭秉坐到侍中之位，其势力早已盘根错节，渗透六部、禁军、乃至宫闱都未可知。你现在空手入宫，只凭一枚拓纸、几句旧闻便指摘当朝宰辅是逆党余孽，一旦走漏风声，打草惊蛇，他们必定拼死反扑。”
“北境榷场初定，边患未除，大凉经不起再一场内乱。”
“再者，对方在暗，我们在明，不知其人数、不知其爪牙、不知其真正目的。一旦轻举妄动，非但动不了他们，反而会给他们递刀，让你落个‘构陷宰辅、动摇朝纲’的罪名。到时候，郭秉反咬一口，连陛下都难护你周全。”
楚执柔心头一震，脚步硬生生顿住。
她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承认楼乾所言字字在理。
她如今是正二品荆楚经略郡主，入朝议政，皇帝也有意栽培她。但终究孤木难支，她如今在上京一无势力，二无兵马，一旦打草惊蛇对方拼死反扑，荆楚支援远水救不了近火，仅凭暗处的几个紫衣卫未必能护得了她周全。
“那依先生之见，”楚执柔压下焦躁，声音稳了下来，“我们现在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