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军帐外，朔风呼啸，将士们夜巡的动静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军帐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漫过案几上的泛黄的舆图和摊开的卷册，将两人的身影在帐壁上拉得颀长。
铜盆里的热水冒着袅袅白雾，氤氲了眼底翻涌的暗潮。闻璟将素帕浸入热水，指尖攥着帕角拧至半干，转身屈膝，无声地半跪在楚执柔身前。
楚执柔微微偏头，将脖颈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眼前。
她本欲自己处理——军医照料伤兵忙了整日夜，此刻已过三更，帐外风烈，何必再劳烦他人奔波一趟。可闻璟却执意要亲自为她处理伤口，那双执拗的眸子让她无从拒绝。
湿热的帕子覆上颈侧，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一点点浸湿简易包扎的布料。“忍着些。”闻璟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伸手缓缓揭开布料，指腹刻意避开伤口，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脖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动作却轻柔得近乎虔诚。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耳廓，带着淡淡的男子气息，楚执柔耳尖骤然发烫，目光不自觉落在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上，烛芯爆裂的轻响，竟盖过了帐外的朔风呼啸。
颈上伤口尚浅，洒上金疮药粉便可，无需包扎。可当楚执柔摊开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暴露在烛火下时，闻璟的呼吸骤然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起的惊涛几乎要将烛火吞没。布料揭开的瞬间，鲜血再度涌出，顺着苍白的掌心纹路蜿蜒，红得触目惊心。
他迅速取过一旁的素娟按在伤口上，力道不免重了些，楚执柔下意识抽了口凉气，指尖蜷了蜷。闻璟指尖一顿，力道却未减——止血要紧，唯有指尖在伤口周围轻轻画圈，那动作带着些笨拙，竟奇异地压下了几分痛感。
楚执柔垂眸望去，见他眼帘低垂，长睫如蝶翼般覆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深邃的阴影，看不清眸中情绪，唯有紧绷的下颌线条，如拉满的弓弦，泄露出心底的惊涛骇浪。
闻璟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七年前在上京，太子妃的品蟹宴上，这只手埋在雪白锦帕里，纤细柔软、白皙细腻，指尖与关节泛着淡淡的粉晕，宛若羊脂玉琢成，连擦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透着世家贵女的矜贵优雅。如今七年光阴流转，这只手上添了不少细碎伤痕，手背的疤痕深浅交错，一看便知是脱过一层皮才留下的印记；指腹虎口磨出一层薄茧，血污混着尘土凝结在苍白的皮肤上，指骨清峋，添了几分凌厉。
楚执柔见他久久凝视，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她向来不是在意皮相的人，荆楚七年，刀光剑影、农桑教化、氏族周旋，楼乾他们倒是热衷于送她各式各样的首饰脂粉，但她自己却鲜少有功夫摆弄这些。可此刻被他这般专注地看着，原本不甚在意的那些伤痕，如今瞧起来却是十分丑陋碍眼，她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难为情来。
“不好看，你别看了……”
闻璟五指骤然收紧，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紧紧握在掌心，手上的力道拿捏着分寸，拇指带着珍重之意，缓缓抚过每一道疤痕。“疼不疼？”他抬头，眸色深沉，烛火映在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自责，还有几分未说出口的怨怼——他怨自己远在北境，不能为她挡下半分风雨。
楚执柔望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心头莫名一沉，指尖有些发烫。她不甚在意地笑道：“不过是些皮外伤，都是很早之前的了，如今早已愈合，又没伤筋动骨，如何还会疼？”
“那当时肯定很疼。”闻璟的语气笃定，尾音却有些发颤，势头蔫了下去，“终是我无能……”
楚执柔笑得更欢了，眼角眉梢都染着暖意。她微微倾身，二人鼻尖几乎相碰，呼吸交织间，淡淡的血腥气混着他身上的风雪味，竟生出几分缱绻。“你为何会这般想？”
闻璟缓缓垂下头颅，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里带着几分涩然，“当年荆楚二十七子同登科，天下震动，连北境都得了风声。圣上的褒奖诏令传到北境时，爹赞你有魄力，兴农桑、办教化，同那些盘根错节的氏族势力周旋，大刀阔斧、雷厉风行，行事极为漂亮。哥哥嫂嫂们也说你聪慧过人，心思缜密，连男子也要望其项背。可我却总在想，你孤身一人，守着荆楚那片是非地，既要护一方百姓安稳，又要破百年积弊，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你聪慧，我一直都知道，可再聪慧的人，也终究是血肉之躯。”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愈发收紧，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这些年，我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不知荆楚局势如何，不知当地气候是否宜人，不知风雨是否调顺，更不知……你过得好不好。我只知道，每次有荆楚的消息传来，说你又推行了什么新政，郡县赋税又添了几成，却从未有人告诉我，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辛苦。”
帐外朔风依旧，卷着沙砾拍打帐帘，发出沉闷的声响。
半月后，夏晋大军后撤，怀化将军闻珩携人马前来接应。
风褪凛冽，残寒犹存，雁门关外草冒新绿、柳抽鹅黄。溪水解冻潺潺，归雁掠过长空，春阳漫过城头，将斑驳的城砖染得暖意融融。
不远处烟尘滚滚，“闻”字赤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镇北军铁骑踏碎晨露而来，闻珩与杜氏夫妇二人策马打头，身上银铠映着春光，甲光粼粼十分晃眼，腰间佩剑随马身颠簸轻响。
队伍行至城门下，闻璟与楚执柔早已候在城门口，见状忙迎了上去。闻珩与杜氏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上前几步撩袍半跪，朝楚执柔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末将参见郡主殿下——多谢殿下不远万里慷慨驰援，末将代镇北军及雁门关百姓，叩谢殿下深恩！”
楚执柔忙上前两步，双手扶起二人，语气恳切：“将军、杜夫人这是做什么？晚辈万万受不起这般大礼，快快请起！”
“殿下愿冒大不韪支援雁门关，又凭一己之力说服韩遂退兵，解了雁门关之围，更保全了镇北军百年清誉，这一礼，您担得起。”杜氏温和开口，目光掠过她颈侧尚未完全消退的浅疤，眼底满是疼惜，“此番，是我镇北军连累殿下了。”
楚执柔不甚在意地笑笑，反手执起杜氏的双手，语气亲昵：“雁门关是我大凉北境要塞，我亦是大凉子民，如何能坐视不管？倒是师傅，不过几载未见，便同徒儿这般生分了。”
杜氏反握住她的手，指尖轻柔抚过她右手上缠着的厚厚素绢，又疼惜地摩挲了下她的脸颊，声音轻柔地道：“好孩子……”
“殿下千里奔袭，又不眠不休守城月余，劳苦功高。余下城防诸事有末将料理，还请您务必回府稍作修整。”一旁的闻珩温声补充，语气里满是敬重。
杜氏闻言连忙附和：“正是！连月来腥风血雨，定然累坏了。爹与二弟、二弟妹早已在府中候着，一应事宜都已收拾妥当，就等你呢。”
楚执柔眼中闪过一丝歉疚，轻声道：“倒是劳动各位长辈兴师动众，阿柔真是过意不去……”
“这有什么！”杜氏爽朗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你难得来一趟北境，若不是局势所迫，本就该好好招待你。让阿璟送你回去，你二人都好好歇歇，养足精神。”说罢，目光瞟向一旁立着的闻璟。
闻璟一愣，下意识问道：“我也回去吗？”
闻珩抬手示意身后将士接管城防，整齐的甲胄碰撞声四下散开。他上前拍了拍闻璟的肩膀，温声道：“这是爹的意思，不止是你，所有守城将士都换下去休整。一连三月枕戈待旦，大家都辛苦了。”话音顿了顿，他凑近闻璟耳边，压低声音打趣，“傻小子，把握住机会。你与殿下聚少离多，总得有个清静时候好好说说话吧？”
闻璟瞥见大哥眼中的揶揄笑意，耳根悄然发烫，抿了抿唇，颔首应下：“好。”
此前跟着大部队后撤的百姓，如今已陆续归家，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洒扫庭院、收拾屋舍的身影，几家屋顶已飘起袅袅炊烟，空气里飘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一派劫后余生的安宁。闻璟与楚执柔逆着人流往镇北侯府去，两匹骏马并辔而行，二人都尚未卸甲，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身姿挺拔如松，在街上分外惹眼。
沿途不断有百姓驻足，笑着跟闻璟打招呼，目光好奇地打量着他身旁的楚执柔，有胆大还会上前来问。
闻璟笑而不答，被问急了也只说是此次献计退敌的功臣，是府上的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