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楚执柔望着院中堆叠如山的红酸枝木箱，素来沉静的面容竟罕见地滞了一瞬，嘴唇微张，指尖不自觉蜷起，眼底漫开几分无措的茫然。
徐绮夏将最后一只雕花木箱重重搁在青石板上，“咚”的闷响震得周遭空气微颤。她直起身，额角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抬手随意抹了把，便笑着转向楚执柔，朗声道：“成了！尽数在这儿了，你快瞧瞧，可有入眼的？”
“徐……徐姨，这些……全是给我的？”楚执柔语声微颤，目光掠过满地描金福寿纹的红酸枝箱——桐油浸润的木身在春光里泛着温润光泽，底下的木纹如群川蜿蜒，随光影流转似要活过来一般，衬得满院华贵又灼热。
“可不是？”徐绮夏扫过满院箱子，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出几分憨厚的讪然，“都是这些年零零散散攒下的，有些年头是久了些，但我都仔细收着，绝无半点损坏。”
楚执柔垂眸，指尖轻触身旁木箱的铜锁，缓缓将箱盖掀开。霎时，满箱苏绣云锦映入眼帘，最上层那匹丁香色绣品尤为夺目——团簇的绣球花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蓝得似浸了春水，花瓣脉络清晰，仿佛风一吹便能漾开沁人花香。她指尖轻捻，丝滑面料从指腹掠过，带着几分微凉的痒意，直挠人心尖。
“怎么样，好看吧？”徐绮夏笑着凑过来，伸手将那匹云锦拎起抖开，布料在空中舒展如碧波，“这料子在绣坊时我一眼便定下了，特地嘱咐绣娘完工后直接送我，半分也没留给他家，你呀，定是独一份的！”
说罢，她又接连掀开旁侧几只箱子，皆是各色苏绣臻品——有金线绣就的缠枝莲，有银线勾勒的云纹鹤，针脚细密，色泽明艳，瞧着便知是有市无价的稀罕物。
“这些年我总想着给你裁衣裳，襦裙、长衫、楚袍、裘衣，各色样式都在心里过了百遍。可我不知你身量纤细还是丰腴，怕裁得不合身；又怕时兴的款式入不了你的眼，索性便攒着好料子。”徐绮夏指尖摩挲着箱沿，语声柔和，“若是今生能再见你，便让你挑着做喜欢的样式；若是见不着，也叫人给你送去，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还有这些！”她忽然快步走向另一角的箱子，猛地掀开盖子——满箱玉石珠宝霎时折射出耀眼光芒，她又接连打开几只，内里竟全是硕大饱满、成色上佳的原石，“珠宝首饰也是这般，我不知你偏爱何种款式，不如留着原石，让你自己定夺。但也有些款式，我见了就觉得十分适合你，就擅作主张定下来了，你瞧！”她说着，便从里头挑出一只燕衔春的红玛瑙点翠钗，轻轻晃了晃。
楚执柔眨了眨眼，被那炫目光晕晃得眼眶微酸。她目光一转，落在脚边一只略小的箱子上，俯身将其打开。
与旁侧箱中价值千金的珍宝不同，这箱子里尽是些七零八碎的小玩意——纸鸢、风车、拨浪鼓、九连环……纸鸢上的宣纸已然泛黄，画着的彩蝶也褪了色，风车的竹骨带着陈旧的磨损，拨浪鼓的鼓面也微微起皱，处处透着岁月的痕迹。
“哎呀……”徐绮夏慌忙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合上箱盖，脸上浮起几分赧然，嗫嚅道，“这、这个是从前上街，见别家孩童吵着要爹娘买，我便想着……你小时候瞧见了，大抵也会想要的……”
楚执柔未说话，只是俯身拿起那只拨浪鼓，指尖轻轻一转，“咚咚”的清脆声响在院中散开，竟带着几分久违的鲜活。她喉间骤然一紧，似有什么堵在那里，闷得发疼。
幼时在深宫，她的吃穿用度皆是顶配，可皇帝忙于朝政，皇后周旋宫闱，便是疼她的太后，也总带着失子的悲戚与皇家的严厉。从没有人记得，她也该是个会想要纸鸢、会玩九连环的孩童，更没有人陪她在春日里放一次纸鸢，在灯下解一回连环。
眼尾忽然泛起热意，楚执柔抬眸望向徐绮夏，眼底水光潋滟，却缓缓绽开一抹浅笑，声音轻得似怕惊碎什么：“谢谢徐姨……”
徐绮夏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猛地一钝，竟生出几分酸涩的疼。她望着眼前单薄的少女，忽然觉得她应当想要有人抱抱她，于是她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当下便俯身将人轻轻搂进怀里，手掌温柔地拍着她的脊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
楚执柔少有地雀跃起来，如孩童般忙唤月姑去寻针娘与珠翠匠来。她舒展双臂，任由针娘持软尺在身上量度，徐绮夏则斜倚在软榻上，支颐含笑看着。
近来楚执柔未束腰封，只松松系着一条素色宫绦，宽大的衣裳在身上晃荡，倒也瞧不出清减。此刻为量腰围，她卸下外袍，针娘指尖轻轻掐住她纤细的腰肢时，竟也不由得愣了愣——那腰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徐绮夏眉头微蹙，放下手沉声道：“囡囡，你得多吃些，瞧瞧这都瘦成什么样了？”
楚执柔抬眸望她，唇边漾开一抹轻柔的笑：“我其实已经吃很多了，只是每逢舟车劳顿，身子便要掉些分量。”
“咱们女儿家，便该大口吃肉才是！偏不听那些臭男人说的什么细嚼慢咽、食不露齿，”徐绮夏猛地站起身，叉着自己的腰示意她看，语气带着几分飒爽，“你看我，从不管那些繁文缛节的礼仪教养。唯有大口吃肉，才能长力气，耍起刀棍来才威风，才不会叫那些男人看轻了去！”
楚执柔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腰肢其实也细，却被腰间蹀躞牢牢束住，衬得腰腹线条紧实，隐隐透着蓬勃的气力，丝毫不输男子。她抿了抿唇，心底掠过一丝艳羡：这般充满力量的身子，怕是她这辈子都难以拥有的。
“回头我带你去我的酒垆，”徐绮夏重新坐回软榻，撑着腮帮子，一双眸子亮得像星子，“我那铺子里的酱肉，说是全荆楚最好吃也不为过，定让你吃个痛快！还有酒，不管是清酒、米酒，还是烈性子的烧春，只要你说得出来，我便给你寻来，让你喝个尽兴！”
楚执柔眯起眼，笑得眉眼弯弯，用力点了点头：“好啊！”
量完尺寸，楚执柔跪坐在箱子前，俯身将头探进去，细细翻找着内里的布匹。不多时，她抱着一匹沧浪色的锦缎转过身，那缎面上用银线绣着疏淡的山水纹，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用这匹裁一件春衫，好不好？”她抬眸看向徐绮夏轻声征询。
“甚好，都听你的。”徐绮夏乐得瞧她这副娇憨模样——这般高高兴兴挑选衣料，软声软气问“好不好”的模样，倒真像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娇娘子，安逸得让人安心。她目光扫过一旁的另一个箱子，又道：“箱子里有几块琥珀，用来打一套首饰，刚好配这件春衫。”
楚执柔闻言转头，一旁侍立的锦粲忙上前，从箱中捧出几块硕大的蜜色琥珀，阳光透过琥珀，映得屋内漾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楚执柔望着那几块琥珀，笑意更深：“好，都听徐姨的。”
订了一件沧浪色的春衫，一件苏梅色的楚袍，一件雪青色的披风，一件藕粉色的薄氅，还一同配了两套头面，一套琥珀的、一套羊脂玉的。徐绮夏还欲再订几套，楚执柔却觉得不急，自己来了荆楚后本就裁了不少的新衣，有的还崭新的放在箱笼里还未穿过，余下的布匹可以留着过些时日裁夏装。
“还多着呢，不够我再给你搜罗来，都是最好的，不用你省。”徐绮夏蹙着眉，试图让楚执柔明白，便是今日将这些料子全裁了春衫都没关系，明日瞧着不顺心再改也没关系，她都能再搜罗来更好的供她挑选，完全用不着盘算。
“我自然知道徐姨疼我，”楚执柔捏着那只拨浪鼓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起身挨到徐绮夏身边坐下，将头轻轻靠在对方肩头，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只是眼下我也想不出更喜欢的样式，等日后有心思了，再唤针娘来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