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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白蔹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过来，身后跟着三位大夫。
“殿下！白掌医说您——”范大夫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却顿在了原地，“殿下……”
楚执柔坐在地上，靠着床沿拥着薄被，头颅无力地低垂着，喉咙里的喘气声粗重，气息却十分虚弱。她听到声音，撩开眼皮看了一眼，眼睛有些虚焦。
“把药放在地上就好……人别进来，把门关上……”楚执柔的声音细得像快要断线的蛛丝，每一个字都耗着她的力气。
滕大夫凄切地说道：“殿下，您实在不必这般……”
“无妨……总要有人试药的……”
滕大夫见她那副惨样，不禁扼腕长叹还欲再劝，却被一旁的黄大夫拉住。
黄大夫对楚执柔一字一顿清楚地道：“殿下饮下汤药后，万不可昏睡，务必时刻保持清醒察觉自身情况。若有半分不对劲，出现诸如口舌咽喉麻木、胃中灼烧、胸闷、呼吸阻塞，心动加速等症状，立即将药碗摔地示意，白掌医会一直守在门外。”
楚执柔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清了。
白蔹关门前，她看着屋外三位大夫朝她拱手郑重地行了个大礼，神情恭敬肃穆。
房门被一寸寸合上，一时间屋内光线昏暗。楚执柔强撑起身，手脚并用往门口地上放着的那碗汤药爬去，短短的一段距离却用尽了她的力气。她靠在门板上长长的呼了口气，缓了半晌，才双手捧起药碗，将那温热辛辣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她手一软，药碗险些脱手，却还是死死攥着。她靠在门板上，头微微仰起虚焦地看着上方的梁木，没由来地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楚执柔忽然想起远在极寒之地的闻璟，不知闲王将自己的东西捎到没有。自己裁制的衣裳都是靠着仅有的印象估计的尺寸，不知道闻璟穿着合不合身。闲王临走时说会让闻璟给她回封信，不知那人会不会又在信里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复恐意不尽，临行又拆封……
若是她今日出现意外，闻璟会怎么办？那个憨货，说什么要挣得军功凯旋回朝，风风光光迎她入门……
若是她死在这疫区，他会不会……另娶他人？楚执柔勾了勾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若真是那样，她做鬼都不会甘心——一想到闻璟对着别的女子言笑晏晏，为她布菜，给她搜罗精巧玩意儿，她心里就像被针扎似的，又酸又怒。
撑下去。
楚执柔告诉自己，她深吸了口气，强撑起身子往床榻挪，还不忘拿上那只瓷碗。费尽力气挪到床榻上，她仰面倒在薄被里，睁着眼睛看着上头轻轻摇晃的铜钩，长长地舒了口气。身上的红疹开始发痒，那痒意深入骨髓十分折磨人。好在楚执柔身子虚弱，没什么力气去挠，否则定要挠破了留下疤痕来。不知道是不是那碗药起了作用，她忽然觉得那股子头晕目眩头疼脑胀，似乎缓解了些，呼出来的气也没那么灼热了。
日头渐渐西沉，楚执柔躺在床榻上，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外面嘈杂的吵闹声，吵了一日了，还不见消停，不知道钟正音那边怎么样了。
这时，外头的白蔹敲了敲门，高声对她道：“殿下，日头落下了。夜里人的阳气内敛，体内病症极易发作，您务必保持清醒！这一夜是最关键的时候，若是熬过去了，就说明药能用！”
“好……”
白蔹贴在门上，听着里头传来一声虚弱的应答声，咬了咬下唇。
菩萨保佑，殿下一定要熬过去……
夜深了，门外游廊上点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投进屋里，叫楚执柔能勉强看见屋里的摆设。
外头还在吵，但声音似乎小了些，不知是不是因为闹了一天累了，或许应该是钟正音压制住了。外头的白蔹时不时踱两步发出些轻响，楚执柔觉得她还是不够细心，此时应当与她说说话的——这样的深夜，太静了，静得让人发慌。。
外头静得很，还能听见几声虫鸣，吵闹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楚执柔似乎有些明白白蔹提醒她的话了，她就这样躺在昏暗的床榻上，耳边只有些细碎轻微的声响。在这种情况下人是非常难熬的，本就到了安寝的时辰，困顿感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身上忽冷忽热，胃里开始翻涌，红疹的痒意愈发汹涌，她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梦里四面皆是冲天火光，火舌如同红莲般将这间小小的屋子包裹住。楚执柔的灵魂困在这具小小的躯壳里，周身压着好几具沉重冰冷的尸体，身下更是层层叠叠、数也数不清的尸身。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血肉，发出“滋滋”的声响，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混着浓郁的血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她拼命想伸手推开压在身上的死人，但这具身体实在太小了，使足了力气，也没能推动。
头顶的梁木，被火烧得“噼啪”作响，悬在半空，摇摇欲坠。滚烫的血液，一滴、两滴……正不偏不倚地落在楚执柔的脸上，刚一触及，就被四周的热浪瞬间烘干，只留下一道黏腻的痕迹。
呼吸间，满是灼热的灰烬，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火在咽喉里灼烧，疼得她眼泪直打转。
突然，余光里，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咳咳咳！阿蛮！阿蛮！咳咳咳……阿蛮回话！”
楚执柔感觉自己的嘴张了张，可喉间的干疼让她猛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又哑又弱，却还是被对方捕捉到了。
就在这时，头顶的梁木发出一连串“咔嚓咔嚓”的脆响，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梁木带着呼啸的风声和热浪，朝她狠狠砸了下来。
小小的楚执柔吓得瞬间闭上了眼睛，预想中的剧痛却迟迟没有到来。黑暗中，上方传来一声极其隐忍的闷哼，那声音压抑得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她颤巍巍地睁开眼，只见眼前那人的脸，已经被汹涌而出的鲜血彻底模糊了，映着火光红得刺目。
那人似乎承受着非人的疼痛，瞳孔涣散了好一阵，才强撑着聚焦。他用左手使劲去推楚执柔身上的尸体，楚执柔这才惊觉，他的右臂，软塌塌地垂着，像是受了极重的伤，根本使不上力气。
终于摆脱了压在身上的桎梏，楚执柔连滚带爬地起来，一头就往那人怀里钻去，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狐狸先生，阿蛮好害怕……”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哑又糯。
那人艰难地咽了咽喉间的腥甜，鲜血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左手，摸了摸楚执柔的发顶，声音虚弱却尽量温柔：“阿蛮别害怕……跑出去，就会有人来救阿蛮的……我们阿蛮最厉害了，一定可以跑出去的，对不对？”
“不要！”楚执柔死死抓住那人胸前被血浸透的衣裳，小手攥得死紧，指甲都快嵌进布料里，凄厉地哭喊着，“狐狸先生和我一起跑！”
“狐狸先生……跑不动了……”那人用尽全身力气，才扯下楚执柔的手，然后猛地把她往外一推，几乎是用吼的，声音里带着决绝：“跑啊！跑出去就能活！跑——”
话没说完，他就七窍流血，“哇”地呕出一大口黑红的血，身子一软，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楚执柔跌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她爬起来，还想再往他怀里钻，去触碰那片温热的、不断蔓延的血迹。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闯了进来，脚步急促。还不等楚执柔看清来人是谁，一件带着湿气、尚且冰凉的披风就从天而降，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下一秒，她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了起来，稳稳地朝外头跑去。
“狐狸先生……救救狐狸先生……”楚执柔的意识开始涣散，失去意识前她呢喃道，却不知那人听没听见。
楚执柔猛地睁开，四周还是空荡荡静悄悄的，声音都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已经不知道眯了多久了——她没撑住睡了过去。想到这一点，楚执柔出了一身冷汗。可那股头晕目眩的感觉还没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
她左手紧紧抓着药碗边沿，另一只手则不自觉地开始挠身上的红疹，她随即就反应过来不能挠，只是那股痒意愈发折磨人，身上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楚执柔歪头咬住布料，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她的右手还是慌乱地寻找些什么，她不知自己想抓住些什么，但她就是觉得空落落的，她紧紧抓住身下的薄被，身子不自主地开始在被子上蹭。
她死死咬住嘴里的布料，抓着薄被的手青筋突起，额角的青筋直跳，脖颈因为用力而显得线条犀利，身上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湿，发丝也粘在侧脸，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的意识开始涣散，仿佛飘在云端，起起落落，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又好像落在床边，冷眼看着她狼狈挣扎的样子。所有声音开始远去，空灵飘渺，渐渐听不清楚。
忽然，头顶一个东西反射出的光刺进她的眼睛了——那是用来挂床幔的铜钩，锋利的尖头在微弱的光线里，闪着寒光。
楚执柔混沌的脑子清晰了一瞬，随即闪过一个念头。她伸手一把攥住那只铜钩，用力一挣，系着的编绳应声而断。她咬了咬牙，举起手狠狠地朝自己的胸膛刺去——
楚执柔猛地睁开眼，一股坠空感袭来。预想中的疼痛和鲜血没有到来，一股彻骨的寒气开始从内而外地散发出来，渐渐席卷她的五脏六腑，从头到脚、从躯干到四肢，一点一点仿佛坠入冰窖。可偏偏胸口又似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喘不过气来。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迟早她会无意识地睡过去。
她奋力仰起上半身、竭力伸出手去够那只铜钩。指尖触碰到一阵冰凉的感觉，猛地抓紧，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细细的编绳上，连着铜钩的绳子应声而断，楚执柔被狠狠地摔在床上。
她喘了口气，紧紧握着那只铜钩，骨节泛白。她咬了咬牙，霍然举起铜钩，要朝自己的大腿刺去——
“砰！”房门被猛地推开，砸在墙上发出巨响，冷风瞬间灌了进来。一道人影疾步上前，宽大温热的手掌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