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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执柔伸手将荷包推了回去，不甚在意地道：“无妨，不过是件衣裳罢了，值不得几个钱。耽误一晚也好，我也趁此歇歇脚，否则赶了一天的路，身上也确实累。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瞧着公子一行像是商队，这些粮草可是要运往溧水县售卖的？”
“正是，”男子点点头肯定道，“在下豫章江氏江世祈，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楚执柔一愣，忙反应过来信口胡诹道：“在下姓楼，单名一个直字儿。”
“楼公子，”江世祈不疑有他，笑着问道，“瞧楼公子方才神情，似乎认识在下？”
楚执柔笑笑，“整个荆楚境内，上至黄发下到垂髫，何人不识豫章江氏，且江公子素有美名，在下久仰——只是想不到，江公子竟事事躬亲至此，这雨天路滑的，还亲自押运货物。”
“不敢当，”江世祈腼腆地笑笑，复又满脸忧虑，解释道，“只是溧水县以东的城镇都遭了水灾，城内百姓为以防万一都开始囤积粮食。如今城内粮价飙升，这批粮草正是要运往溧水县的应急，却因雨天道路难行，已经在路上耽搁十日了，若再不运到，城内粮价怕是要升天了。我担心路上出现意外，故而亲自跟了过来。”
“江公子大义凛然，在下佩服。”楚执柔朝他拱手道。
江世祈忙回礼，谦逊地道：“不敢当不敢当，商人重利罢了——楼公子这是要去哪儿？若是要去溧水县的话，倒是可以与我同行，路上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我家在句容县有座庄子，听说那儿被水给淹了，我爹喊我过来瞧瞧。”楚执柔耸了耸肩，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不过听你说溧水县往东都被淹了，我想也没必要继续过去了。就在溧水县歇个脚，明天回家算了。”
“那正好，”江世祈笑道，“楼公子若是不嫌弃就在我家的客栈落脚吧，也好让我趁这个机会好好谢一谢你。方才多亏了你和你的随从帮忙推车，还害得你弄得如此狼狈——公子千万不要推辞，否则我实在是于心难安。”
楚执柔也不再推脱，笑道：“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听闻江氏的客栈最为舒适妥帖，叫人宾至如归，我就趁机占你个便宜了。”
江世祈哈哈一笑，“随便你占，我肯定给你安排妥当了。”
楚执柔跟着江世祈一行往溧水县赶，还没进城就看见城门外聚了一大批流民。
城门外的空地上，临时支起了许多简陋的窝棚，里头挤满了衣衫褴褛、浑身脏污的流民，远远就闻见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味道，雨下的大，窝棚几乎挡不住什么雨水，里头的人都被淋湿得差不多了，正抱着团瑟瑟发抖地相互取暖。窝棚外头，露天支着锅正咕噜咕噜地煮着东西，楚执柔远远地瞧了几眼，里头就几根野菜，没什么东西可煮。
越靠近城门，路边聚集的流民越多，全都面黄肌瘦瘦骨嶙峋，身上衣不蔽体，蜷缩在窝棚底下。满是脏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微微凸出，正泛着绿光死死瞪着楚执柔一行。
楚执柔微微蹙眉，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果然——他们盯着的是牛车上的粮草。
她心里一紧，忙扯了扯身旁江世祈的袖子。
对方转过头来按住她的手，朝她安抚一笑，轻声道：“别慌，挂着江氏的番号，他们不敢妄动。”
楚执柔缩回被对方按住的手，点了点头。也是，江氏在荆楚可谓是手眼通天，没人敢找死抢他们的商队。
城门口设了关卡，披着甲胄手持长戟的官兵守在关卡外，将攒动的流民拦在了外头不让进去。
江世祈上前，将自己的文牒和文书递上，对方粗略一看就恭恭敬敬地放行了。楚执柔暗自庆幸自己跟了江世祈一道过来，否则免不了一番盘问，她倒是没有要刻意隐瞒身份的意思，只是如今这般她行事要方便很多。
外头关卡森严，城内倒是没什么流民。楚执柔看着街道旁的粮铺门边挂着的牌子，上头写着的粮价高得离谱，就这样粮铺外头还挤满了来抢粮的百姓。
一个妇人堵在粮铺门口，正叉着腰高声叫道：“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啊！”
“买不起就滚！”店里的伙计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你不买有的是人买！现在就是这个价，以后是什么价还说不准呢！你要是不买，等水把田都给淹了，我看你吃什么！你就等着跟外头那群叫花子一样，等着饿死吧！”
“哎哎哎！你不买就让开，我都排了一早上了，你不买我买！”妇人身后的男人不耐烦地催促道，伸手作势要去推妇人。
“瞧见没有，不买就滚开，别耽误别人买！”伙计面上神色十分得意。
“谁、谁说我不买！”妇人甩开男人的手，梗着脖子道。
伙计笑着朝她伸出手，“买就拿钱来！”
楚执柔看着眼前的乱象，眉头紧锁。
一旁的江世祈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默了默，开口解释道：“秦淮河下游的田地几乎都被淹了，如今正是播种的季节，这时候闹水灾，那今年的收成算是没指望了。雨还下个不停，最后会淹到哪里谁也说不准，百姓们若是不囤积些粮食，万一自己家的田也被淹了，粮价又一日高过一日，最后恐怕真的要饿死。”
“秦淮河每年都如此吗？”楚执柔皱眉问道。
江世祈摇摇头道：“并非每年都会闹水灾，之前也会涨，但不会淹到城里去，顶多就是离河岸近些的几个村庄受灾。今年雨水比往年要多太多，所以才会这么严重。”
“那今年灾情这么严重，官府不管吗？按理说这么多城镇被淹，这么多流民流离失所，官府不应该出面安置，再开仓放粮赈济吗？”
江世祈闻言，不禁失笑出声，“楼公子不是荆楚人吧？”
楚执柔一愣，“何出此言？”
“荆楚多湖泊沼泽，虽地势平坦却无法耕种，粮产一直稀缺。朝廷又年年打仗，上头征税一年比一年苛重。纵使一年下来收成不错，交完赋税又没剩多少余粮了。开仓放粮？”江世祈嗤笑一声，“仓里有没有粮都不知道。”
楚执柔眼皮一跳，只听江世祈又问道：“楼公子还没回答我呢，公子是哪里人？”
楚执柔迎上江世祈的目光，勾了勾嘴角，声音平稳无波地道：“江公子可猜错了，我就是荆楚人。只不过在上京求学，常年住在上京城的舅舅家里，鲜少回来罢了。这次是难得回来一趟探亲。”
“原来如此，”江世祈收回目光，嘴角噙着抹笑意道，“上京城可是个好地方，天子脚下盛景繁华，咱们这穷山恶水的比不得。只是——”
楚执柔见他话锋一转视线又落回自己脸上，面上笑意不减，眼神却锐利了几分，问道：“如今正是春闱大比的时候，楼公子既是去求学的，怎的在这个关键时候回来了，不下场一试吗？”
“唉，一言难尽。”楚执柔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脸上露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羁和悻悻，“先生说我文章还欠火候，性子又浮躁，强行下场也是白费力气，死活不让我去。还说到时候放榜要是榜上无名，给他老人家丢脸。我气不过，就跑回来了，结果还被我爹好一通训。这不，把我赶来查看庄子来了，我觉着他就是故意折腾我，随便找个下人来看就行了，非要我来。”
江世祈听后轻笑几声，收回目光不再看着楚执柔，笑道：“楼公子真是洒脱。”
“洒脱什么呀，我爹说我这是不成器，比不得江公子，”楚执柔看着江世祈笑道，“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掌管族中这么大的产业，赶上水灾粮价上涨，能比往年多盈利不少吧？”
江世祈闻言，笑着摇摇头道：“我不做这等乘人之危的事，其他粮铺我管不着，但只要是我手里的粮铺，店里的粮食一律不准涨价。”他顿了顿，又转头看向楚执柔，坦荡地道，“你们读书人不是有一句话叫‘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吗？”
楚执柔哈哈一笑，称赞道：“江公子果然大义凛然！你能有如此高尚的胸襟，日后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哪里哪里，楼公子过奖了，”江世祈谦逊地笑笑，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道，“在下不过一介商人，士农工商里的最末等，连书都没念过几本，哪里比得上楼公子，你日后可是要登天子堂的，那才是真的前途锦绣。”
“百无一用是书生，”楚执柔摇摇头，颇为苦涩地道，“我虽熟读孔孟文章，却没能为百姓做过一件实实在在的好事。倒是江公子，不辞辛劳运来粮食又坚持不涨价，此行此举不知救了多少百姓免于饿死。”
二人说着，就到了城里的江氏一族名下的“归来客栈”。
江世祈把楚执柔引到一间雅致的上房安顿好，才带着商队去城里的粮铺清点粮草，临走时还略带歉意地对楚执柔道：“在下商队里还有要务要处理，就先失陪了，还望楼公子见谅。”
楚执柔道：“哪里，江公子客气了，我还要多谢江公子这一路的照顾，否则城外那么多流民，怕是麻烦。如今又劳烦江公子安排，叫我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歇息，真是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江世祈摆摆手笑道，“我与楼公子一见如故，一路上又相谈甚欢。楼公子先进去收拾收拾，晚上我做东请你喝酒！”
楚执柔哈哈一笑，爽快地应下：“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待江世祈离开后，楚执柔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阿虎出门去找小二要汤水了，楚执柔把房门关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街上混乱的一幕，思绪飞快地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