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揽民心以孤豪强：表彰乡贤良商之顺化者，邀共议地方之政务。分化拉拢，使桀骜者孤立；恩威并施，令民心向官府。
四策：移风易俗，塑教化根基
兴儒学以破愚昧：设官学于州县，聘中原儒师以执教。减寒门之束修，开仕进之坦途，使向学之风蔚然。
禁巫蛊以正风气：颁《楚地禁巫令》，严惩蛊惑民心之辈。广推实用之医术，对比巫蛊之虚妄，令百姓认清其害。
行教化以融民心：尊本地之习俗，融中原之礼乐。举祈丰敬老之典，邀各族代表参与，强化天下一家之认同。
然，此皆执柔据风土之志、前人之言、有限之闻所谋。若蒙大人不弃，我将亲赴荆楚，遍历州县，访察民情，勘察地利，或可使后续之策更切实际、便于施行，更易见效、速安民心，更能根治、永诀后患，更省民力、不耗国帑。此绝非纸上谈兵之妄言！
执柔虽为女子，然自幼承太傅治道之教，深知民为邦本之理，尤怀丈夫之担。荆楚一日不治，执柔一日不安。望大人明察秋毫，允执柔以机会，亦赐荆楚百万生民以新生。
楚氏执柔顿首再拜。
叶允谦指节不自觉地按压着纸面，眸中神色如深潭翻涌，几经变换。他看得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没有停顿，一口气读完，他将文书重新合上，指尖摩挲着封面上的烫金竹纹微微泛白。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望着窗外的晨曦，金色的阳光倾泻在院子里的花园内，积雪初融，一片萧索中却叫他瞧见了星星点点的新绿。
良久，叶允谦忽而低低一笑，一双线条流畅的眸子沐浴在晨曦中熠熠生辉。
五只青鸟从驿站的窗棂间振翅而起，朝着东南方向径直飞去，羽翼在眼光下闪着微光，灵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际。
年初三，上京城外。
闲王轻装简从牵着一匹白马，随身的行李只有简单的一柄长剑和一支长笛，随从也只有唯一的一名贴身侍卫，抱剑而立，身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正是楚执柔送到闲王府的那个。
楚执柔有些赧然，试探着问道：“我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些？要不挑些出来吧？”
闲王嘴边噙着抹春风般和煦的笑，闻言转头看了眼立在身后的侍卫。那侍卫示意，朝楚执柔抱拳道：“殿下多虑了，这么些东西对属下来说不算什么的。您尽管放心，属下一定将这包袱平安送到。”
楚执柔莞尔一笑，柔声道：“那便有劳你了。”转头又对闲王道，“如今积雪初融，山路怕更是难行，三表兄一路当心。”
“放心，更厚的积雪我也遇见过，心里有分寸，”闲王笑着朝城内某处抬了抬下颌，打趣道，“有人等你等的都快着急上火了，你快些去吧。”
楚执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瞧见了一名随从模样装扮的人，正站在城墙边朝着这边探头探脑，抓耳挠腮一副纠结模样。
楚执柔一愣，转过头来朝闲王歉疚一笑。
“好了，无论如何你来送我我都很高兴，”闲王转身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对楚执柔笑道，“我就先走啦，东西送到了我会让他回封信到楚地，省的你挂念。”
楚执柔有些耳热，轻轻点了点头道：“三表兄一路顺风。”
闲王哈哈一笑，扯着缰绳掉转马头，抬手一鞭“驾”一声便策马而去了。随行的侍卫忙向楚执柔抱拳一礼，也上马跟着走了。
见人走远了，楚执柔才呼出口气，抬手将帷帽的纱幔放下仔细拢好，转身朝着墙根那名随从走去。
那人见楚执柔朝自己走来，着实惊了一下，忙下拜行礼道：“奴才见过——”
“不必多礼，”楚执柔出声打断道，“带我过去吧。”
“是、是！”那人慌乱应下，侧身往不远处的一间茶馆抬手示意，道，“贵人这边请……”
楚执柔跟着那随从上了茶馆三楼，随从引着她停在一间雅间门前，抬手敲了敲。
“进。”里头传来一句沉稳的男声应答。
随从为楚执柔推开雅间的门，楚执柔抬手示意珠零锦粲二人不必跟着，独自一人步入雅间内，反手将门关上了。随从小心翼翼地抬眼瞥了眼门边立着的两个侍女，通身装扮十分讲究，怕是寻常富家女子都不可及，面纱覆面，露在外头的两只眼睛几乎一模一样，见他看着自己便凉凉地瞥了他一眼，随从心里一紧。他见识少，这还是第一次出楚地到别的地方，这场面瞧着着实有些诡异，他背后有些发毛，心里发怵，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雅间内，身着一袭竹青色广袖圆领长袍、竹簪束发的叶允谦端坐几案后，几案上摆着两杯绿茶，热气氤氲，汤色黄绿明亮，叶底淡青，肥厚柔软，茶香中隐约带着几分兰花香。
叶允谦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抬手示意楚执柔入座。
楚执柔没有犹豫，摘下头上帷帽走上前敛裙入座，与叶允谦相对而坐。
“大人主动约我相见，想必是臣女所献之策略有几分合乎大人心意。”
叶允谦微微一笑，却并未接楚执柔的话，只是道：“这茶名叫婺源仙枝，原产自江南西道豫章一带，属婺源县出产的成色最佳，故以之命名。此茶采自晴天雾气初散之时，素以‘颜色碧而自然，滋味香而浓郁，水叶清而润厚’着称，因其形似仕女秀眉，又名婺源茗眉。此茶盛产于楚地，却因交通不便外地鲜少能得一品，故而一两之价不下万文。却叫我有幸在这家茶馆里找着了。”
楚执柔定定地望着叶允谦，不知他这番话有何意意。良久，楚执柔端起茶盏浅啜了口茶汤，淡淡道：“好茶。”
叶允谦瞧着她的反应，意味不明地轻笑几声，终于开口问道：“殿下疏中所言，‘开基建、整吏治’皆为劳民伤财之举，若贸然施行恐怕会适得其反。”
“大人此言差矣，”楚执柔垂眸轻轻将茶盏搁到案上，语气轻缓道，“依臣女拙见，荆楚之困，在于‘疏’而非‘堵’。我所言基建，非强征暴敛，而是‘以工代赈’。流民有活干，则不生乱；道路通畅，则物产可运。就如这杯中茶，”楚执柔目光轻轻落在茶盏中望着里面的茶水道，“若能由行商经销各地，所产盈利，必能使豫章百姓不再苦于生计、最终无可奈何落草为寇。此乃‘一举两得’，何来劳民伤财？”
叶允谦指尖缓缓划过杯口边缘，热气在指尖凝结，他抬手捻了捻水渍，又问道：“那郡主可知疏浚沼泽、开凿山道需要耗银几两？大凉与夏晋连年征战，去岁才歇今年边关又是一阵剑拔弩张，国库早已空虚，不加征赋税已是陛下圣明，何来多余的银两赈济楚地？若无银两，您所言四策，不过空谈。”
楚执柔摇了摇头道：“四策实施银两，并非倚仗朝廷赈济，京中所拨济银经贪官污吏层层剥削，纵使最终能有余钱到达楚地，也不过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哦？”叶允谦饶有兴趣地抬眼看向楚执柔，似乎对她能说出这番话颇有些意外，“那郡主要从何处取来银两？楚地征税，年年征年年欠，库中余银亦无结余。”
“对此执柔早有计较：其一，以‘山泽税’充部分经费；其二，邀商贾投资，许其三年免税之利，楚地物产丰富，却因交通不便在外地供不应求，商人重利，定不会错过此良机；其三，先修要道，循序渐进。钱从地出，利从商来，何愁无银？”
“然楚地之山林池沼多为当地宗族所有，若要开凿山道、疏通水路，还要加征山泽税，涉及切身利益，这些家族又如何会坐以待毙？届时举家族之力奋起反抗，光其私自豢养的部曲就足以让道台州衙焦头烂额，更何况他们手里还掐着底下佃户的命脉，若对其威逼利诱令其造反。楚地军队大都为老弱病残之士，且常年不受约束懒散度日，又缺少兵饷供给，怕是难以应付。”叶允谦微微蹙眉，言罢还轻轻摇头，面上浮起几分悲愤之意，“且各宗族之间姻亲利益错综复杂，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殿下要‘掺沙子、孤豪强’怕是艰难，只怕最后引火烧身。”
楚执柔勾唇一笑，眉眼间带了几分胸有成竹之色，“大人久在地方，定知宗族之乱，始于‘权大于法’。执柔之策，并非要与全族为敌，而是要拉拢贤良，孤立顽劣。顺我者，高官厚禄既往不咎；逆我者，绳之以法斩草除根。民心向背，不在宗族大小，而在官府是否公正，面对权贵与庶民一视同仁铁面无私，百姓心中也自有一番是非黑白。若再能以雷霆手段肃除横行霸道者、贪赃枉法者、仗势欺人者，百姓愿意追随谁，不言而喻。”
叶允谦凝望楚执柔良久，终垂首轻笑一声端起茶盏啜了口茶，沉吟片刻复抬起头，目光锐利直视楚执柔，“殿下一介女流，深入荆楚瘴疬之地，稍有不测或是行差踏错，不仅你自身难保，更会连累朝廷颜面，更有甚者可能会激起民怨，届时一人揭竿而起呼应者众，你当如何？此事，你可想清楚了。”
楚执柔坦然与他对视，坦荡一笑，坚定道：“臣女不敢言万全把握，但臣女愿向大人立下军令状，三年之内，若荆楚无改善，臣女自请回京，从此不再插手荆楚之事，乖乖当一个不谙世事的郡主待嫁闺中，此后余生相夫教子绝不逾矩。”
叶允谦直直盯着楚执柔，眸色深若寒潭。二人都没再开口，雅间内一片寂静，楼下婉转的弹唱声隔着门板隐约可闻。
良久，叶允谦垂眸一笑，起身走到门口伸手将门拉开，抬脚跨过门槛，却又似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楚执柔温和地笑道：“此茶并非真正的婺源仙枝，想来是店家行滥短狭、谋取利益之故。上好的婺源仙枝，要取清明前第一茬的‘一芽一叶’最佳。明日出发，途中或遇积雪难行致使行期迁延，但殿下应当是能赶得上的。”说完，朝楚执柔微微颔首示意，继而转身离去。
坐在原地的楚执柔微微一愣，转眼望向茶盏中已经凉透的茶汤，失声一笑，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