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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执柔的意识像浸在温水里的棉絮，虚飘飘的抓不住根。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身上压着的东西沉得她透不过气。四周亮得发暖，不是日光的清亮，是火光那种裹着热气的晃眼，明明该烫，触到皮肤时却只剩一片模糊的暖意，连带着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晃——
支离的光影里，脸也跟着虚浮。有时是张妆容精致的女人的脸，张扬明媚，眸中的温柔如同泉水般融化在这片火光里；有时是张覆着白银诡面的脸，坚硬的底色在暖光里泛着寒气，却又转瞬散了；再后来是沾着血的轮廓，血珠顺着下颌往下坠，坠到半空就融在光里，连带着脸也变得模糊，只剩种说不出的熟悉，在心头萦绕不绝。
嗓子干得发紧，却不是疼，是像被水汽裹住的闷，想喊，声音却飘在半空，连自己都听不清。鼻尖的焦糊味和血腥味也淡了，混在暖雾里，成了种模糊的气息，不刺鼻，只让人心里发慌。
忽然有声音钻进来，也是飘着的。
“殿下！”女声似乎很着急，尖锐地在耳边炸开。
“阿蛮！”男声尾音轻扬，语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笑意，说话的人似乎非常高兴。
这两道声音缠在一起，绕着她的意识飘来飘去。她想伸手抓，指尖却只穿过一片暖融融的虚白，连分辨声音来源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自己像片被风卷着的云，在这暖亮的梦里，慢慢往下沉。
“阿蛮飞啦哈哈哈哈哈……”
“殿下！殿下快醒醒！”
男人轻快的笑声和女人急切的呼唤混在一起，吵的人头疼。
楚执柔睁开眼，珠零锦粲两颗脑袋挤在自己眼前，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殿下！您可算是醒了！”珠零抹着眼泪说道，“您刚刚满头冷汗浑身打颤，脸色还煞白，嘴里一直念叨着些听不懂的话，怎么叫都叫不醒，吓死奴婢了……”
锦粲连忙倒了热茶喂到楚执柔嘴边，楚执柔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嗓子里的灼烧感才好了些。她闭了闭眼，试着活动了一下酸软的身子，感觉满身大汗黏黏黏黏的十分不舒服，哑声道：“去叫汤水来，我要沐浴……”
“殿下，您才退了热，现在怕是不适合沐浴……”锦粲担忧地皱着眉解释道。
“无妨，我有分寸……”
锦粲见她坚持，只得下去吩咐宫人传汤水来，又仔细吩咐往水里加些黄芪茯苓和艾叶一起煮。
楚执柔望着床幔顶上的绣花，缓了口气，问道：“我晕多久了？”
珠零拿了帕子替她拭干额头上的汗渍，答道：“殿下您已经晕了三天了，这三天一直高热不退，陛下让甘奉御在床边守了三天，见您退了热才回去的。”
三天了……
见那日闻璟出御书房时脸上的笑意，皇帝最后的打算应当是合闻璟心意的。而闻璟所求，定然不会是让哪位贵女去和亲，多半是要亲自挂帅出征，以他的声名威望再威慑夏晋一次——毕竟一开始夏晋答应和谈还同意送公主来和亲，就是为着闻璟在战场上的绝对压制。三天，足够朝中各部准备好辎重粮草了，估摸着就是这几日了。
珠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陛下来瞧了您好几次了，今儿个一大早就来了，吩咐若是您醒了便差人去御书房传个信儿……皇后娘娘也来了，奴婢瞧着她眼睛都红了……太子妃也来了，还送来了好些贵重的药材……闲王殿下也来了，奴婢见着他着实惊了一下，不过殿下说是受人之托进宫来瞧上一眼的，瞧完便走了——哦，闲王殿下也带了好些药材来……”
楚执柔躺在床上出神，任由珠零在一旁碎碎念。
不多时，锦粲便进来道沐浴的东西都备好了，她扶着楚执柔起身，用锦被将她严严实实裹住。
楚执柔裹着锦被，脚步虚浮地往盥洗室去。盥洗室里门窗关的严严实实，还用布条塞住了能漏风的缝隙，汤水里放了些药材，药香被热气一熏漫得满屋子都是，浴桶旁还放了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
楚执柔褪了衣裳没进微烫的水里，接过锦粲递来的姜茶一饮而尽。
珠零锦粲二人担心楚执柔着凉，手上动作都很快，麻利地洗完，便赶紧拿了帕子给楚执柔擦干，又裹上了厚厚的袍子，才搀扶着楚执柔出去。
寝殿内炉火烧的很旺，楚执柔就坐在火炉旁边，由珠零拿着干帕子绞干头发。一旁的小宫女拿了珍珠七白桂花膏子替楚执柔抹着四肢——原本应当是要抹全身的，担心楚执柔再着了风寒，便只叫抹四肢。锦粲端来温热的汤药，楚执柔接过一饮而尽，锦粲正欲递上蜜饯，楚执柔却摇摇头拒绝了。
头发绞干了，想着楚执柔待会还要卧床休养，珠零便没有替她挽发，只将一头青丝拢了拢，用平时常系在髾尾的红绸带松松系了起来便是。
这时，外头传来震天响的角鼓声，还有齐齐的呼喊声。
楚执柔面色骤变，转头望向门外，沉声问道：“外头怎么回事？”
锦粲二人亦是变了脸色，支吾其词道不知。
楚执柔不信这话，猛的起身就要往外走。
锦粲连忙跪在楚执柔面前挡住她的去路，急忙道：“殿下！您身子还没好，万不能再出去啊！”
珠零也急忙跪倒紧紧抱住楚执柔的双腿，泣声道：“殿下！甘奉御说了，您若是再晕倒一次，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怕是救不回来了！您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啊！”
“让开！”楚执柔面上已经带了怒气，“我就去见他一面，见一面我就回来。”
“殿下——”
“你们现在拦住了，早晚我都要追出去见他，谅你们能看得住我几时！”
“殿下您这是何苦啊！您身子真的受不住的，闻世子也定不会愿意看见您这么糟践自个身子的！”锦粲戚声劝道。
楚执柔深吸了口气，沉声道：“你去拿氅衣来，我穿着氅衣去，见一面我就回来，绝不会有事……今日我若是见不到他，今夜我就睡在外头的雪地里，你再拦试试！”楚执柔见锦粲还是不让，便威胁道。
锦粲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妥协的去取氅衣。楚执柔低头轻声对珠零道：“你去拿梳栉来替我挽发，我收拾收拾再去。”
珠零不觉有异，连忙起身去拿梳妆用的东西。
楚执柔见支开了两人，急忙从床头暗格里拿了两样东西出了门。
锦粲去了氅衣来，见寝殿内已经没了楚执柔的身影，心下一沉。这时珠零正好从一旁走来，怀里还抱着个妆奁，锦粲眼角猛的抽了抽。
“殿下呢？！”
珠零一愣，茫然地望了望四周，讷讷道：“殿下说要梳妆，喊我去取梳栉……”
“呆子！”锦粲疾步跑出慈宁宫，直直延伸的宫道上哪里还有楚执柔的身影。锦粲身形一晃，险些跪倒在地，她回过神来连忙往栖梧宫的方向跑去。
此时的楚执柔，已经策着马往城外奔驰而去。
“驾！”楚执柔扬鞭狠狠抽在房星的身上，房星吃痛跑得飞快，两旁的景物极速后退成了一道道残影，楚执柔身上单薄的衣袂翻飞，冷风似刀子般划过脸颊。楚执柔压低身子，又往房星身上狠狠抽了一鞭。
房星是匹千里马，从皇宫到城郊官道的距离，他不过顷刻便跑到了，但还是晚了一步——
山间升腾起的尘烟已经消散，路上积雪被踩碎露出黑色的泥泞，楚执柔一路上狂跳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望着远处空荡荡的官道一直延伸到山间消失不见。冰凉如水的月光倾泻在积雪上，映得四下白茫茫一片，目之所及全是孤寂的素白，除此之外没了别的颜色。她喉间动了动，双唇有些轻颤，几经开合最终只能抿紧。
她翻身下马，站到路旁临近断崖边的挽亭内，从腰间抽出一支紫竹长箫。
竹箫颜色温润沉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光泽，音孔已经有了磨损，挂着玉坠的丝线也已经褪色——已经有些年头了。
挽亭外有一树红梅，枝桠上满是厚厚的积雪，鲜红的梅花就开在积雪里，一副凌霜傲雪的孤洁模样。
她闭眼，将竹箫抵在唇边吹响。
出征的队伍已经绕过山腰，落后闻珩半步的闻璟策马走在队伍前方，千山鸟绝，除去队伍行进的动静，山谷中一片寂静。
忽然他似有所感般勒马，回过头望向城门方向。
“怎么了？”闻珩察觉到他的动作，也跟着勒马停下。
闻璟没有回头，队伍里点着火把，将月光衬得有些黯淡。他直直回望来路，重叠的山峦挡住了视线。
“有人在吹箫。”他如此笃定地说道。
闻珩侧耳仔细听了听，没能听到闻璟所说的箫声。他皱了皱眉，“你是不是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