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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方蒙蒙亮，檐外雀啼初啭，楚执柔悄然起身。里侧锦被微动，昭和被这轻微的动静扰了清梦，不满地哼唧两声，翻身将脸埋进软枕。楚执柔替她仔细掖好滑落的被角，动作轻柔得似是怕惊散了帐内余温。
外间的珠零、锦粲二人蹑手蹑脚进来伺候楚执柔梳洗。
一番梳洗过后，楚执柔没有惊扰昭和酣眠，带着人悄无声息的出了公主府朝皇宫去。
街上晨雾未散，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缓的声响。此时街面上行人寥寥，唯有街角的早点铺子支起布幌，乳白色的热气裹着面香、豆香袅袅升腾，给这冷清的街道添了几分烟火气。天边泛起鱼肚白，楚执柔放下撩开帘角的手，帘子落下隔绝了寒气。
楚执柔心里有些惴惴。
慈宁宫内仍是静悄悄的——太后尚未起身。
楚执柔由珠零伺候着解下沾了寒气的墨绿色披风，自己走到鎏金铜炉旁，任暖融融的炭火烘去身上的寒意。待指尖回暖，她熟门熟路地进了外间偏殿，清点待会伺候太后起身要用的东西，又伸手试了试汤水的温度，才轻轻颔首。目光扫过架子上叠好的衣裳时，她眉头轻蹙。
楚执柔压低声音吩咐道：“今日檐下霜厚，去取那件石青色绣云纹的氅衣来。要入冬了，这件玉色的太薄了放起来吧，日后估计也穿不着了。”
宫女连忙应声而去。
楚执柔望着窗外檐角凝结的白霜，暗自思忖——太后年纪大了，这几年来愈发怕冷，而今年冬天瞧着怕是较往年要更冷些。
一切安排妥当，楚执柔便立在内间门外候着，一如过往数十年一般无二。
直到内间传来细微声响，她才上前轻叩房门，等里头的太后应了声才领着宫女鱼贯而入。
“孙女给皇祖母请安。”楚执柔屈膝行礼，裙摆轻扫过青砖，姿态恭顺。
太后由崔姑姑伺候着起身，垂眸扫了眼楚执柔却没叫起身，直直略过她在妆台前坐下。
没听到吩咐起身，楚执柔便保持着半跪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眉眼轻敛，神色平和。
半晌，太后的声音才毫无波澜的响起。“起来吧。”
“谢皇祖母。”楚执柔依言起身，一举一动挑不出半分差错，她上前取了妆奁里的象牙梳栉，指尖轻柔的拢过太后花白的发丝替太后绾发。
太后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弧度，始终没说话，任由她伺候着。
一直到传了早膳，太后都不曾瞧过楚执柔一眼。
楚执柔心里明白，也不辩声，只顾乖觉温顺的伺候着——亲手盛了温热的山珍菌菇粥，亲自布菜，太后的眼睛才扫过那碟子翡翠虾仁蒸饺，下一秒楚执柔就夹了放在她面前的碗里，又示意宫女将那道难克化的笋丁肉烧卖撤了，换了道八珍茯苓糕……
早膳撤去，楚执柔躬身双手奉上新沏的桂花茶，热气在晨曦中氤氲开来，楚执柔低垂眉眼，姿态恭谨。
太后冷冷的睨着她，慢悠悠的开口道：“瞧着倒是乖巧，就是不知背过身去又是一副什么模样。”
楚执柔心头一凛，当即敛裙跪下，茶盏依旧稳稳捧在手中，恭敬道：“孙女不敢。”
“不敢？”太后咂摸着这两个字，冷哼一声呵斥道：“我瞧你敢得很！”语气陡然犀利，威压顿时如潮水般压过来，满殿的宫女内侍呼啦啦跪倒了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出。
崔姑姑见状，连忙招呼她们出去将门掩上。殿内顿时空荡荡的唯余三人，晨光被门窗挡住，里头显得有些昏暗。
楚执柔将头垂得更低，却始终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稳稳的捧着那杯渐凉的桂花茶。
太后沉声问道：“你与那闻璟是怎么回事？”
“孙女与闻璟，发乎情止乎礼，绝无半点逾矩。”楚执柔冷静的道，捧着茶盏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你自幼养在我膝下，师承当朝太傅！京中贵女进国学堂，不过是按部就班得个明理的头衔，唯独你！诗词文章，治国策论，那样不是太傅亲授？你当我让你学这些，是为了让你耽溺于儿女情长，来日被困死在后院中相夫教子草草一生的吗？！”
这话如重锤砸在楚执柔心上。
太后压低嗓音，字字如刀，“镇北侯手里握着五万镇北军，这其中还包括一支重甲铁骑，个个都是以一敌百的悍将！有此等兵权在手，你当那闻璟是什么良人吗？！”
楚执柔静默片刻，终抬起眼眸，眼中一片澄澈，她笃定道：“孙女对闻璟的情谊，自始至终发乎本心，无关权衡利弊。孙女明白祖母期许，但孙女即便嫁于闻璟，也绝不会是囿于后宅的深闺怨妇。”
她顿了顿，又道：“闻璟心性与旁人不同。且看他两位长嫂嫁入府中，非但没有困于深宅，且不避兵戈，素有巾帼美名。镇北侯府既然肯让二位夫人随夫出征，就断不会强迫孙女只做个围着灶台转的妇人。”
太后端坐于上，凤眸微阖，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落在楚执柔脸上，辨不清喜怒，殿内的沉默几乎要凝成实质。良久，她终是伸出手，接过楚执柔捧着的那盏已经凉透了的桂花茶。她缓缓抿了口茶水，平静道：“起来吧。”
楚执柔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谢皇祖母。”她起身，却因为跪了许久，双腿早已麻木无力，不得不伸手撑了下地上的青石砖。仅一下，楚执柔就已恭顺的立在一旁，双臂自然交叠于身前。
太后将茶盏搁下，望着楚执柔沉静的侧脸，终是长叹一声。她伸手拉过楚执柔，让她坐在自己身旁。
楚执柔顺着太后的力道依偎着太后坐下，鼻尖萦绕着太后身上惯有的馝齐香。
“阿柔，别怪哀家……”太后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楚执柔的手背，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楚执柔摇摇头，温顺道：“孙女知道皇祖母这是为了我好。”她垂首，目光落在太后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双手上，不知何时，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节上已经添了几根细纹。
宫里的老人常常会念叨，说太后当年还是皇后的时候，是何等的国色天香雍容华贵，生下一双儿女俱是人中龙凤——长公主七岁时便可代行祭天之礼，一颦一笑更是如海棠醉日般明艳。今上亦是文韬武略芝兰玉树，还是太子时便深得民心，即位多年一直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来日也必是名垂青史的贤帝。
楚执柔不知为何想起了初到慈宁宫时，自己正发着高热，被一声声悲切的呼唤从昏睡中唤醒，迷迷糊糊的发现自己正被太后紧紧抱在怀里，见她睁开眼眼泪瞬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砸在她的脸上，滚烫得惊人。那双保养得很好的手颤抖着抚过她的额头，嘴里翻来覆去的念叨着：“醒了就好……好孩子醒了就好……”
此番回宫后，楚执柔便歇了再出宫去公主府的念头，重新搬回了落琼苑中，却也没忘了差人给昭和送信。
翌日，楚执柔如往常般在慈宁宫中伺候太后起居。太后年纪大了，精神不似从前，晌午用过午膳后便觉困顿，楚执柔妥帖地伺候着躺下后，就回了落琼苑，拿了本书正翻着，外头来人了，道是淑妃娘娘来请。
楚执柔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卷书，屋里燃着暖香叫她思绪有些滞涩，眨了眨眼才想起来，月余前自己在御花园碰见过庄淑公主一次，那时对方便邀她得空去宫里坐坐，只是后来自己就出宫去了昭和府上，一时给忘了。
楚执柔搁下书卷，嗓音有些慵懒道：“叫人稍候片刻，就说我收拾收拾就过去。”
倒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只是原以为今日除了去太后殿里伺候不会出门，身上便没戴什么正经首饰，衣裳也只穿了件单薄天青色楚袍。
楚执柔换了件双宫绸的雪青色楚袍，又将发髻拆开重新绾了，装扮完毕正要出门，锦粲捧了件珍珠白的披风来。
“外头起风了，郡主再披件披风吧？”
楚执柔依言，将披风系好才往庄淑公主住的兰池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