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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里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红外扫描仪的散热风扇发出刺耳的噪音，屏幕上的画面一点点稳定下来。
显微成像设备终于完成了对第四格残片的分层扫描。
画面依旧残缺，人物的脸已经融成一团噪点，只有肩章、袖口和车门轮廓，被算法勉强拼了出来。
肩章上残缺的警衔纹样，只能判断对方拥有不低的警衔。
真正让林闲停下来的，是那枚纯银鹰纹袖扣。
袖扣背面有一道细小的缺口，位置和沈青山今天戴在手上的那枚，完全一致。
这还不能证明沈青山就是照片里的人，更不能证明他就是夜枭的内鬼。
但至少，他从一长串名单里第一个跳了出来。
“把工作副本拷出来，原始数据保留。”
林闲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苏清寒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有人动原件？”
“所以才要留下。”
林闲伸手拔掉仪器上的临时存储盘，将那张存有复原图的工业级TF卡塞进自己的执勤服内衬。
“原件留在这里，哈希值也算出来。以后谁想说我们加工过照片，先去解释原始数据为什么和副本一模一样。”
苏清寒没有再说话。
她当场调出校验程序，对原始文件和复制文件分别计算哈希值，又将操作记录保存到自己的警务通里。
做完这些，她拿出防酸袋，将那个破烂的保温杯整体套住，封口、拍照，再放回原来的托盘。
林闲看着她的动作，扯了扯嘴角。
“胶卷带走，杯子原位封存。谁都别想说我们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证据。”
“你倒是突然讲规矩了。”
“我一直讲规矩。”
林闲收好存储卡。
“只不过以前没人给我讲规矩的机会。”
苏清寒站在原地，面色发冷。
“你知道这张图意味着什么。”
“知道。”
“沈青山在海明当了八年局长。专案组是他一手成立的，市局所有的调度令、特勤代码，甚至整个海明警队的调动权都在他手里。”
苏清寒看着那张残缺的复原图。
“凭一枚袖扣和几块拼出来的轮廓，你想查他？”
“我没说他就是。”
林闲把防酸袋放回证物托盘，确认封条完整后，才转身去开门。
“我只说，这张图让他从名单里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至于他是不是车里的人，是不是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还得继续查。”
苏清寒沉默片刻，拿起那台经过物理隔离的便携电脑。
“陆沉在等。”
凌晨一点二十分。
法医病理中心三楼最尽头的副主任办公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的台灯散发着一圈昏黄的光。
苏清寒先检查了办公室的门缝、电话线和墙角插座，确认没有新增设备，才把电脑放到茶几上。
陆沉坐在沙发上，身上的警常服皱巴巴的，眼底布满了通红的血丝。他手里夹着半根快要烧到过滤嘴的香烟，烟灰掉在裤管上都没有察觉。
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那台经过物理隔离的便携军用笔记本。
屏幕上正是从暗室里提取出来的红外复原图。
“不可能。”
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猛地把烟头按死在一次性纸杯里。
“林闲，你这是在玩火。你知道你在怀疑谁吗？沈局长当年在北郊化工厂大火里亲手背出来三个重伤员，身上现在还有两处三等烧伤疤痕！你说他是夜枭的内鬼？证据呢？就凭一枚袖扣？”
陆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整个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坐在对面的林闲。
“这种纯银袖扣，十年前警校优秀毕业生人手一枚！只要是那一届出来的二级警监以上干部，都有可能拥有！它最多只能说明对方曾经到过某个地方，不能证明他就是车里的人，更不能证明他参与了灭口！”
面对陆沉暴怒的质问，林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靠在单人转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支黑色水性笔。
“陆队，别激动。”
林闲扯了扯嘴角。
“我一个月拿四千五的工资，给局长扣帽子这种技术活，我干不来，也没兴趣干。”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陆沉压低声音低吼。
“我不查他杀人，也不查他通敌。”
林闲停下转笔的动作，水性笔在茶几上重重顿了一下。
“我只查交规。”
屋里的空气瞬间冷了半截。
陆沉愣了一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什么意思？”
“十年前的312大案，专案卷宗被人动过，调度记录被人篡改过，连老李和老王当年的出警记录都被撕了。”
林闲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警务通，连上了茶几上的便携电脑。
“但是有一套系统，夜枭的内鬼动不了，沈青山也动不了。”
林闲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的画面一转，跳出了海明市交警支队那套早已停用、被封存在老服务器里的初代交通违章抓拍数据库。
绿色的DOS字符在黑底屏幕上跳动。
“当年海明市刚引进第一批德国进口的超速电子眼，系统直接挂在省交管局的主干网服务器上。海明市局没有修改底层数据库的权限。”
“你怎么确定这条记录没被人动过？”
陆沉盯着屏幕。
“我不确定。”
林闲调出一份二零一四年三月十二日深夜的全省非现场执法处罚流水。
“所以我查的是省交管局主干网的原始流水，再和当年海明支队留存的备份做比对。”
他把两份记录并排拉到屏幕上。
时间、地点、车牌，全部一致。
“至少目前看，数据没有被海明市局的人改过。”
林闲的指尖落在一行被红框标记的数据上。
海A·00008。
丰田霸道普拉多，黑色。
那是当年海明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也就是现在的沈青山的固定专段配车。
陆沉的脸色沉了下来。
“驾驶人呢？”
“没有拍到。”
林闲回答得很干脆。
“暴雨反光，前挡风玻璃是一片白。抓拍系统只能证明这辆车在那个时间出现过，不能证明沈青山本人坐在驾驶位上。”
“那你凭什么把它和312大案连在一起？”
“先看时间。”
林闲敲了一下回车。
“2014年3月12日23点15分，北郊104国道旧收费站往北三公里，这辆车被一号抓拍杆记录超速百分之五十以上。”
屏幕上的黑色越野车被放大。
右侧车身在雨幕里显得模糊，只有靠近翼子板的位置，能看见一道细长的亮痕。
“照片没拍清驾驶员，但右侧车身拍得还算完整。”
林闲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右侧翼子板处点了两下。
“这里有一道接近半米长的凹陷刮痕，边缘还残留着白色漆屑。”
陆沉低头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案发现场那辆撞死老李的五菱宏光，左前保险杠的受损高度，也是八十五公分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