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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卷冲出来之前，谁都别碰。
这句话在阴暗的安全通道里落了地，林闲没再多耽搁半秒，反手带上防火门，把陆沉和方既白隔在了楼梯间。
从安全通道出来后，他把方既白交给了陆沉，自己没有回三中队。
不是不想回，是沈青山刚批下来的调休手续已经生效。按照那张盖着红章的审批单，他现在理论上应该回家相亲，而不是继续参与312大案。
于是，林闲在市局门口的自动售货机旁坐了两个小时。
期间，他喝掉了两罐免费的咖啡，拒绝了三名同事关于“伤成这样还不去医院”的关心，顺便把相亲对象的照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下午两点十五分，他才拎着自己的旧保温杯，晃晃悠悠穿过市局综合大楼的连廊，拐进了西侧地下一层的法医病理检验中心。
这里的气味和外面不一样，福尔马林混合着来苏水的气味直往鼻孔里钻。
林闲推开首席法医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
室内开着恒温空调，温度压得很低。苏清寒坐在办公桌后，身上还套着白大褂，长发用一枚普通的黑色发夹挽在脑后。她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前摊开着厚厚的一叠生理指标监测报告。
听见推门声，苏清寒抬起眼皮，视线在林闲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在他吊着的左臂上。
“沈青山没把你的警服扒了？”
“局长体恤基层，特批了一周带薪调休，让我回家相亲。”
林闲拉开办公桌前的转椅坐下，把自己的保温杯搁在桌边。
“老王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苏清寒放下手里的红蓝两色圆珠笔，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短信里说得不够详细。”
她拉过一张监护曲线，推到林闲面前。
“我进去之后，王建国整整三个小时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他的视线始终停在同一个位置，几乎没有主动追随或者回避反应，肌肉持续紧绷，心率维持在六十二左右。结合自主神经指标异常，暂时可以判断为高强度防御状态。”
林闲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起伏不定的曲线。
“后来呢？”
“后来我按照你在信息里交代的，顺口提了一句。”
苏清寒直视着林闲的眼睛：
“我说，老王，你落在大队值班室的那个旧保温杯，督察处登记物证的时候顺手收进去了。”
林闲坐直了身子：
“他什么反应？”
“他在一秒钟之内彻底失控。”
苏清寒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一侧的白板前，伸手拉下一张人体心电图监控截图。
“这是当时挂在他腕部的便携监护仪记录。他听到‘保温杯收缴’这五个字的瞬间，收缩压从一百一十直接跳到一百八十五，心率在四秒内突破一百三十。”
她转过身，镜片后透出一股审视的光芒：
“一个干了三十年交警的人，面对双规、撤职、刑事追责都能面不改色，却在听到一个掉漆杯子被收走的时候，整个人从铁椅上弹了起来。”
“他跳起来想干什么？”
“摸兜。”
苏清寒做出一个双手抱胸、急速摸索外套两侧衣兜的动作：
“他的双手当时戴着约束带，动作幅度太大，手腕直接被金属环勒破了皮。摸空之后，他整个人缩成一团，缩在审讯椅最靠墙的角落里，牙齿咬得咯咯响，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濒死动物的喘气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桌上的超声波香薰机吐着白色的薄雾，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苏清寒拉开抽屉，取出一张高倍率显微拍摄的照片，甩在林闲面前。
“你让我提前取证，我拿备用钥匙去了痕检科的物证过渡柜，只做了外部无损扫描，没拆，也没开封。你自己看。”
照片拍得很清晰。
那是老王保温杯底部的特写。
那是一个用了至少八九年的老式不锈钢杯，底部的绿色烤漆早就掉得七七八八，露出一圈灰扑扑的金属底座。在金属底座边缘，有一条极细微的环形凹痕，凹痕边缘覆着一层发硬、发黄的黑色绝缘胶布残胶。
高倍放大后，凹痕里还能看见几处细小的焊点。
“这个杯子的底座被重新处理过。”
苏清寒指着照片，语气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原本的真空夹层，很可能被人从外面锯开过。后来又重新焊上，外面缠了几层工业黑胶布遮盖。焊缝不算漂亮，但能看出来，里面曾经被塞进过东西。”
林闲伸出右手，指尖停在照片上的焊缝处，没有真正碰到照片。
“能确定是什么吗？”
“不能。”
苏清寒推了推眼镜：
“所以我才说是外部无损扫描。没有正式申请，没有见证人，没有开封记录，谁也不能凭一张照片认定里面藏的是证据。”
“我也没认定。”
林闲盯着那圈焊缝，声音放得很低：
“我只是觉得，里面藏胶片的可能性不小。”
“凭什么？”
“老王平常在三中队摸鱼的样子，你也见过。”
林闲靠回椅背，脑子里一幕幕闪过那个总是笑嘻嘻、抱着杯子跟所有人插科打诨的胖老头。
每次出警，杯子永远插在荧光背心的特制加大侧袋里。
还有那天晚上，老王喝多了酒，手滑把杯子摔在路牙子上，整个人扑在地上，像丢了魂一样去抢。当时林闲伸手扶他，老王却一把将杯子塞进怀里，警惕得像条护食的老狗。
“正常人带保温杯，是为了喝水。”
林闲抬起头：
“老王带这只杯子，是为了每天二十四小时把它放在自己视线以内。杯底有夹层，外面有二次焊接，听到杯子被收缴之后，他的反应又不是怕丢东西，而是怕有人打开它。”
苏清寒没有接话。
“312大案发生的时候，数码相机还没在警务系统普及，现场痕迹勘验全靠老式海鸥胶片机。方既白当年冒死留下的是手摇复印件，可真正能给内鬼定死的现场第一手底片，到现在都没找到。”
林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如果老王当年真的扣下过现场证据，最有可能的不是纸，也不是磁带，而是胶片。纸能复印，胶片却很难凭空补造。”
苏清寒秀眉微蹙：
“你只是推测。”
“对。”
林闲点头：
“所以得拆开验证。”
“你现在不是专案顾问。”
“我知道。”
“沈青山让你调休，也让你不要再私自插手专案。”
“我也知道。”
“那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林闲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