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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五十八分，北郊高架桥现场完成第一轮封控。
皮卡和三只设备箱被拖往市局，警号牌与冷链封签则由两名物证人员全程押送。十一点二十分，完成现场初步取证和证物交接后，两件物证被送入痕迹检验物证科。
警号牌和封签已经分别编号、称重，并完成表面取样。按照流程，物证人员只能先对外层泥浆和沥青进行分层软化，所有剥离物都单独封存，不得破坏原始痕迹。
林闲原本应该去医院处理左臂，现场的临时固定还没有拆，右腿也因为长时间陷在泥里隐隐发麻，却被陆沉一通电话叫进了物证科。
空气里残留着清洗剂、消毒水和湿泥混杂的气味。
窗外的高架桥隐在蒙蒙细雨里，几辆亮着红蓝双闪的清障车正在拖拽被扣押的绿色皮卡，沉闷的绞盘钢丝摩擦声顺着通风管道，隐隐传进室内。
长条形的不锈钢检验台被临时清空，充作检材操作台。
日光灯管被调到了最高亮度，冷白色的光束直直砸在台面中央。
那枚从九号方墩底座沉降井中挖出的旧警号牌，已经经过初步去污和显微拍摄，外层硬结的沥青被分层剥离，露出残缺不全的金属胎体。
而在警号牌旁边，那根只有半截小拇指长短、边缘严重发黄开裂的塑料自锁封签，正浸泡在盛满中性表面活性剂的玻璃培养皿里。
方既白穿着一身有些发旧的深蓝色检验大褂，背脊佝偻着，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双目放大镜。
他的右手有些不听使唤地轻微颤动，镊子悬在培养皿上方五毫米的位置，几次想落下去，却又收了回来。
“方主任，手抖得这么厉害，是心虚，还是冷？”
陆沉站在检验台另一侧，手掌按在枪套上，却没有拔枪。
他连制服上的泥点子都还没来得及擦，胸前的警徽覆着一层薄薄的石灰灰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方既白，嗓音低沉得可怕：
“今天早晨，是你主动把那份北郊高架桥二期检修道的施工图纸交给林闲的。你说那是十年前的留档，能绕开主干道监控。”
“结果呢？”
陆沉往前跨了半步，皮鞋踩在地面上的水渍里，水花四溅。
“我们刚按照你给的路线摸进九号方墩，施工队前脚进场，后脚夜枭的清道夫就开着皮卡跟着摸了进来！车上装着大功率宽频干扰器，手里拎着三菱军刺和生石灰！”
“如果不是林闲反应快，老李的警号牌和这根封签，现在已经被他们带走、焚毁，或者丢进高温炉里了！”
陆沉的手指在枪套边缘收紧，指节隐隐泛着青白：
“方既白，十年前312大案，现场第一批物证提取报告是你签字归档的。当年肇事车辆人间蒸发，今天你给的图纸又差点把专案组送进埋伏圈。你到底是在帮我们找真相，还是在给那帮杀人犯当引路的向导？！”
物证科宽敞的大厅里，除了排风扇单调的嗡嗡声，再没有第二种动静。
空气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压住了。
方既白握着镊子的手指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一截被风干的枯木。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抬头看陆沉。良久，这位十年前曾被借调到省厅痕检组的老人，才发出一声干涩的苦笑：
“陆队长……我要是夜枭的人，十年前我就该调去省厅，或者拿着那笔钱辞职出国，而不是在市局这个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地下档案库里，当了整整十年的活死人。”
“口说无凭，证据呢？！”
陆沉冷冷逼问。
“证据还没出结果。”
林闲的声音从后方的物证架旁传了过来。
他脱掉了那身扎眼的橙色市政反光背心，只穿着洗得有些褪色的浅蓝色交警短袖衬衫，左臂依旧用三角巾固定在胸前。
他右手端着一杯刚从自动贩卖机里接出来的劣质速溶咖啡，单手拉过一张带滑轮的气压圆凳，在检验台侧面坐了下来。
“陆队，别动不动就把手按在枪套上。市局有规定，在非审讯、非羁押场所无故拔枪示威，督察处是要扣除当月绩效奖金的。”
林闲抿了一小口甜得发腻的咖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把纸杯放到一旁。
“这杯咖啡比审讯还难喝，不过，图纸不是假图纸。”
陆沉转过头，眉峰深锁：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轮胎花纹。”
林闲单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调出一张刚才在现场抓拍的高清照片，推到陆沉面前。
“皮卡前轮是朝阳全地形胎，后轮是翻新的双星重载胎。这种混搭，只有北郊几个专门跑私活的黑车队才用。如果是临时跟踪，车辆底盘不会卡着那么多北郊热电厂特有的脱硫石膏粉渣。”
林闲指了指屏幕边缘那一抹灰白色的沉淀物。
“他们至少在九号方墩附近的封闭修车厂里蹲了三天以上。方主任给的图纸帮我们抄了近道，但也恰好撞进了他们的安全屋后院。这不是通风报信，纯粹是两拨想找同一个地方的人，在同一个窄胡同里撞上了。”
陆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依然冷硬，但按在枪套上的手掌终究缓缓松开。
“行，就算图纸没问题。”
陆沉指向培养皿里的塑料封签。
“那这根东西怎么解释？老李的警号牌和它一起出现在九号方墩底座沉降井里，说明它们十年前就被封在了浇筑层。可这根医用冷链封签如果当年被现场提取过，为什么专案组的卷宗里连一个字都没提？！”
听到这话，方既白深吸了一口气。
他摘下双目放大镜，从白大褂内侧摸出一块麂皮布，仔仔细细擦拭着镜片。那只颤抖的右手慢慢稳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沉了下去。
“因为在当年的物证清单里……它根本不叫冷链封签。”
方既白戴回放大镜，右手拿起极细的不锈钢解剖镊，探入中性洗涤液中。
镊尖轻轻拨开塑料封签表层附着的油脂和泥垢。
侧向冷光照上去，原本发黄浑浊的塑料表面渐渐显露出一串极其细小、几乎被磨损殆尽的激光点阵编码。
林闲从操作台旁扯过一台便携式电子显微镜，调低悬臂，对准了塑料条末端的倒刺卡扣。
显示屏上，杂乱的划痕被迅速放大。
在卡扣边缘一处凹陷的防拆齿槽内，赫然保留着未被泥沙彻底磨平的半截字符：
——“……-407A”。
字符前端有明显的化学溶剂灼烧痕迹，但最后的字母“A”和数字“7”，在显微镜头下依旧清晰。
方既白手里的镊子忽然停住。
他盯着那串字符看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407A……”
陆沉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你认得？”
方既白没有回答，转身走向物证科角落里的旧电脑。
老式机械键盘发出一阵急促的敲击声，显示器的荧光映在他布满冷汗的脸上。
“这个编号不该出现在这里。”
“什么意思？”
林闲抬起眼皮。
方既白一边输入查询指令，一边说道：
“十年前的现场照片里，有一只被撞坏的冷藏箱。那只箱子的外壳尾码，就是407A。”
陆沉的目光骤然一沉。
“卷宗里没有冷藏箱。”
“正式卷宗里没有。”
方既白盯着屏幕，声音越来越低：
“但我当年的手写记录里有。”
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加载完毕。
旧电脑没有接入市局现行内网，调出的也不是最终卷宗，而是痕检科十年前保留下来的初始录入缓存。一份盖着十年前海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电子验讫章的《现场勘验提取物证登记表》被调了出来。
光标飞速下滑，最终停留在第044项。
“物证编号：WZ-2014-0312-0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