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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风穿过高架桥下的孔洞，发出类似口哨般的呜咽声。
空气里弥漫着防冻液混合着机油的怪异甜腥味。
货车司机原本满脸堆着的假笑，在看清林闲手里的罚单本时，动作微微停滞了半秒。
但他很快又挤出更热络的神态，一边掏口袋，一边拖着那条不太敢着地的右腿往前挪。
“警官，通融通融，我证件都在车里呢，翻车的时候甩副驾底下了。”
司机嘴里应付着，脚下却根本没有回头去拿证件的意思，反而侧着身子，一步步朝着那辆被撞烂车尾的桑塔纳逼近。
他的上半身稳得有些反常，右腿落地时虽有拖滞，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桑塔纳的前排。
“我先看看你们车上的人伤着没有，车里还有其他人不？副驾驶座上放着东西没？要是砸坏了贵重物品，我一并赔，绝不赖账!”
他的语速很快，两只眼睛反复扫过桑塔纳的前排中控台和后排座椅。
尤其是中央扶手箱附近。
老王站在桥墩后头，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沉，两只脚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车里根本没有保温杯，微缩胶卷和存折此刻全被老王贴身藏在自己的夹克内袋里。
他下意识地用手臂捂了一下胸口，肩膀也跟着缩了一下。
这个极其微小的动作，瞬间被对面的货车司机捕捉到了。
司机的目光在老王胸口停了一瞬，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挪开。
可那只伸进工装夹克的右手，却没有拿出来。
夹克下摆被顶出一小块细长的轮廓，不像手机，也不像钱包。
林闲的眼神掠过那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场事故的目标，恐怕从来不是桑塔纳本身。
老王看着步步逼近的男人，呼吸变得极度稀薄，想要喊林闲快跑，喉咙却堵得厉害。
桥墩后方连着一条被杂草遮住的排洪沟，渠口黑洞洞的，夜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湿冷的泥腥味。
司机的视线在那处沟口停了一下。
时间很短，却足够让林闲看清他眼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就在那只藏在夹克里的手即将抽出东西的刹那，一道清瘦的身影横着切了过来。
林闲一步跨到了桑塔纳的驾驶座门前，将车窗遮得严严实实，同时挡住了司机看向老王的视线。
“听不懂人话是吧？”
林闲手里的圆珠笔在罚单夹板上用力敲了敲，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执法记录仪和配枪都被收走了，唯独这本空白罚单还在他外套里。
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没有正式扣车的权限。
但眼下，先让对方相信警察还掌控着现场，比解释自己是不是停职重要得多。
“你撞上了前方静止车辆，事故责任先按后车全责登记。至于你是不是故意撞的，等刑侦的人来问。”
林闲头都没抬，手里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划拉着，嘴里吐出一连串熟练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条文：
“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四十三条，同车道行驶的机动车，后车应当与前车保持足以采取紧急制动措施的安全距离。你刚才明显没有做到，至于到底超了多少，等测速和事故鉴定出来再说。”
司机被挡在两步之外，脸色沉了下来。
那本罚单当然不可能真的限制住他。
可林闲说话时没有回头看老王，也没有露出半点慌乱，像是根本不担心对方下一秒会扑上来。
司机盯着林闲，拇指在夹克里面轻轻顶了一下。
林闲看见了那截露出半寸的黑色柄部。
是刀。
“小交警，我说了我赔钱。”司机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几分试探，“你别在这跟我背书，把路让开，我看看车里。”
“让开？”
林闲抬起头，嘴角浮起一抹戏谑的笑意，眼神里带着底层民警特有的滚刀肉架势。
“你当这是菜市场划拳呢？你说赔就赔？”
他伸手一指翻倒在泥地里的蓝色货车。
“前防撞梁明显不是原厂结构，里面露出来的槽钢比原车梁厚了一大截。后桥板簧也加过重，层数和弧度都不对，明显是为了扛超载改装的。”
林闲用笔尖点了点罚单本。
“这叫擅自改变机动车已登记的结构和构造，依据交通安全法第十六条第一项，责令恢复原状，罚款另算。”
他没有一口气把所有细节都说完，只是隔着两步距离看着司机。
“车辆刚发生严重事故，又有明显非法改装，现在不能动。”
司机的眼皮轻轻抽了一下。
这些改装藏得很深，普通交警没有升降机，很难看得清楚。
可林闲只是扫了一眼翻倒的底盘，就把关键地方指出了出来。
“小交警，话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司机盯着他，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可你现在真有权扣我的车？”
这句话落下，桥洞里的风声像是忽然清晰了几分。
老王的心脏一紧。
他很清楚林闲现在处于停职状态，也知道这本罚单只能拿来唬人，真要追究起来，林闲刚才说的每一句都可能变成麻烦。
可林闲只是低头在罚单上写了两笔，神态没有任何变化。
“你还挺懂流程。”
他抽出一张空白罚单，夹到硬皮夹板最上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处理一场普通追尾。
“那就更应该知道，事故车辆未经勘验不能擅自移动。清障车马上就到，这句话是真是假，你等几分钟就知道了。”
这句话是假的。
至少现在，林闲并不知道清障车有没有接到通知。
但他必须让司机相信，桥洞外已经有人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