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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达的驾驶座车窗落下一道缝隙，一双满是戾气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这边。
林闲抬手指了指头顶闪烁不定的抓拍探头。
“这里有监控。”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喧闹的车流里显得分外清晰。
“你撞不撞，自己算清楚。”
捷达车里的司机脸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凸。
他没有倒车。
身后已经被几辆按喇叭的出租车彻底堵死，公交车又横在前面，周围还有不断减速的车辆和探头。
这不是怕交通处罚。
这是在这种地方动手，连三分钟都逃不出去。
“绿灯了，王师傅，挂一挡，右拐。”
林闲靠回座椅，顺手把车窗摇了上去。
老王咽了口唾沫，颤抖着踩下离合器，挂入一挡。
桑塔纳发出突突的噪音，慢悠悠地在路口划出一道合规合法的右转弧线，拐进旧城高架桥下方的辅道阴影中。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捷达被横向车流挡住，很快脱离了视线。
林闲却没有放松。
“别回头。”
“它还在跟?”
“不一定。”
林闲看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路口。
“但真正的跟踪者，不会只准备一条路线。刚才那辆车要是主动放弃了，也不代表咱们已经安全。”
老王没再说话，只是踩着油门，顺着破败的柏油路一路往前开。
路面越来越差，坑洼遍布，桑塔纳的减震器发出痛苦的呻吟。
头顶的高架桥逐渐变宽，巨大的水泥桥墩像是一排排巨人的肋骨，遮蔽了头顶所有天光。
空气中渐渐泛起一股水泥腐化、潮湿苔藓和重油污混杂的腥臭味。
两边全是被拆了一半的废弃厂房，红砖外露，钢筋扭曲着伸向半空，连一盏像样的路灯都没有。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老王一直盯着前方，直到驶过一根歪斜的水泥电线杆，才低声开口：
“你左手还没好，我本来不该带你来。”
林闲靠在副驾驶座椅里，左臂吊在三角巾中，目光扫过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荒草。
“现在说这个，晚了。”
“十年前我已经错过一次了。”
老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这次要是再让人把现场抹掉，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林闲没有接话。
桑塔纳继续往前，发动机皮带发出细碎的吱吱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车底下不耐烦地磨牙。
最终，老王把车拐进了一片荒草丛生的桥墩阴影里，发动机熄了火。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头顶高架桥上，不时有重型集装箱卡车呼啸而过，震得下方的水泥柱子发出隐隐的嗡鸣。
老王拔下钥匙，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包红梅烟，打火机擦了三次才点着。
烟雾在逼仄的车厢里升腾。
“下车吧。”
抽完半根烟，老王才推开车门，踩在松软干枯的荒草堆上，脚下的烂泥发出一声闷响。
林闲推门下车，右手下意识护了护绑着绷带的左臂。
四周荒无人烟，只有一人多高的芦苇和杂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桥墩底部长满了黑色的霉斑，上面还残留着十几年前用白色油漆喷涂的模糊标语。
老王走到一根巨大的方形水泥桥墩前，定定地站着，背影显得佝偻而苍老。
他手里的烟头在风里快速燃烧，烟灰落了一手背。
老王缓缓抬起手臂，干枯的手指指向面前那片长满杂草、被几块断裂水泥板压住的空地。
声音凄厉得像是被沙子磨过：
“十年前，我就站在这里。”
林闲走上前去，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老李当年，就是死在这儿?”
老王指尖的烟头猛地抖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片荒草，眼底布满了血丝。
“报告上写的是意外溺水。”
他终于开口。
“可老李的车，不是在排洪沟边找到的。”
林闲的目光落向那几块断裂水泥板。
老王吸了一口烟，声音压得更低。
“车是后来才拖过去的。真正的撞击点，就在这里。”
高架桥上，又是一辆重卡飞驰而过，投下一道巨大的黑影，将两人彻底笼罩在冰冷的水泥暗处。
林闲蹲下身，用右手拨开水泥板边缘的枯草。
斜着延伸出来，压痕边缘还残留着湿润的泥浆。
老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上次来这里，是十年前。”
林闲没有回头。
他盯着那几道刚留下不久的轮胎印，缓缓问道：
“那今天是谁先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