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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眼睁睁看着他被撞飞，飞起来三米多高，摔在泥浆里。骨头断裂的声音，比雷声还响。”
老王攥着酒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辆车连车牌都没挂，撞完人，倒车，还要从他身上碾过去。”
林闲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开枪了？”
“开了。”
老王点头，呼吸变得粗重。
“我冲上去开了六枪。雨太大，车速又快，子弹不是被雨幕和角度带偏，就是打在车身和玻璃边缘，没能逼停它。”
他抬起头，眼底浮出一层迟了十年的恐惧。
“最后一发擦过挡风玻璃，玻璃只裂开一道白痕。那不是普通面包车的玻璃，至少被人换过。”
林闲没说话。
“车子擦着我的身子冲过去，车窗降下来两指宽，雨水冲在玻璃上……”
老王的声音骤然压低，低得只有桌子对面的林闲能听见。
“我看清了。”
“副驾驶座上，坐着个人。”
“穿的是海明市局的执勤警服，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对讲机。”
巷口又传来一阵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林闲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一下手机，屏幕亮起，陆沉回了消息。
已通知外围，三分钟到。
老王却像没听见，仍然盯着那片被撕过的胶带。
“老李三天后死在排洪沟里，法医出具的报告是意外溺水。”
他的嘴唇哆嗦着。
“而我，第二天柜子里多了二十万现金的存单。系统里那张本该成为证据的违停记录，开单警号被人改成了0。”
“那张记录不再证明那辆车有问题，反而成了我给它放行、事后收钱的证据。”
老王说完，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塑料椅上。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我没救下老李。”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干涩得像一张被揉皱的旧纸。
“这十年，我连梦里都不敢把那辆车的车牌说出来。”
林闲看着他，没有催。
过了片刻，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那张二十万的存单，你动过没有？”
老王猛地抬头，满脸泪痕。
“我要是动了一分钱，让我全家不得好死！”
他一把抓住林闲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硬生生陷进林闲的皮肉里。
“那张存单，我没动过。至于胶卷，已经被你们拿走了。可这十年来，我就是靠着把它们一起封在杯底，才撑到今天。”
“我每天带着那个杯子上班、下班、喝茶，就是想留着这条命，看看这帮畜生什么时候遭天谴！”
林闲没有挣脱，只是等他说完，才慢慢抽回手。
手腕上已经浮起一圈青红色的指痕。
“钱没动，说明你没有接受他们的条件。”
林闲抓起酒瓶，给老王面前的空杯子重新倒满。
“至于是不是共犯，要看证据，不是靠你一句发誓就能定。”
老王愣愣地看着他。
“但至少现在，你还是愿意把真相交出来的证人。”
林闲端起酒杯，跟老王面前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剩下的，我来查。”
“查什么？”
“查当年谁开的罚单，谁改的记录，谁有权限让一辆车从系统里消失。”
林闲喝了口酒，目光越过昏暗的后巷，投向远处主干道上如织的车流。
霓虹灯闪烁，将整座城市的夜空映得光怪陆离。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走时分秒不差的卡西欧电子表，晚上十点零五分。
距离夜班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
“交规管车，刑法管人。”
林闲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那辆车和车上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老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小林，你斗不过他们的。”
“斗不斗得过，等证据齐了再说。”
林闲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伸手将桌上的软红双喜塞进老王的口袋里，顺手拍了拍老警察佝偻的肩膀。
“你不是一个人扛了十年。从今晚起，这笔账有人和你一起算。”
老王怔怔地坐在椅子上。
林闲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现在先把酒喝完。”
老王抬起头。
“明早七点半早高峰，你还得替我在路口站第一班岗。你要是倒在床上，周队就得找我顶岗，我的全勤不能再牺牲了。”
老王望着他，眼眶又红了一圈。
林闲没再说话，趿拉着塑料拖鞋，慢悠悠走出小巷。
路灯将那个年轻交警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巷口外，路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道深黑的胎痕，轮胎碾过碎石，留下轻微而凌乱的声响。
林闲走出十几步，脚下的地面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跨线桥下。
那里没有车灯，只有一片异常庞大的黑影伏在阴影里。
柴油发动机的低鸣压在夜色深处，沉闷，缓慢，像一头刚刚醒来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