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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海明市下起了一场连绵的冷雨。
市局法医中心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福尔马林味，混合着不知道从哪个办公室飘出来的速溶咖啡的酸苦气。墙壁上的白瓷砖被顶部的冷色调日光灯一照，晃得人有些犯困。
林闲靠在解剖室外面的不锈钢长椅上，左手依旧用那根发黄的三角巾吊在脖子上，右手捏着半根刚从路边摊买来的凉透的油条。他机械地嚼了两下，只觉得胃里直冒酸水。
昨晚从三中队出来后，他骑着那辆前挡泥板缠满透明胶带的小电驴，冒着冷风杀到了仁安急救中心大门口。结果在那蹲了半个多小时，连根带蓝白条纹的救护车毛都没看见。他心里忍不住犯嘀咕，难道那帮家伙直接从医院内部的停机坪把货转移了？还是彻底龟缩了？整个急救中心外围连个乱停乱放的急救转运车都没有。
为了不白跑一趟，他顺手给停在急救通道上的两辆私家车贴了张罚单，然后赶在晚上十一点五十分踩点回中队打了卡。
本以为今天早高峰能摸个鱼补补觉，谁知道天刚亮，苏清寒的一个电话就把他薅到了法医中心。理由非常冠冕堂皇：涉及交通事故受力变形分析，需要基层交通执法人员到场见证取样。
林闲在心里暗自骂了一句。这哪是让他来见证，这摆明了是等会儿取样完，要拉着他一起在长达十几页的现场物证勘验报告上签字。只要签了那个字，这起案子的后续卷宗就彻底跟他绑死了。
解剖室的气密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排气音，向两侧滑开。
苏清寒穿着那身一尘不染的白大褂站在门口，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极薄的冷霜。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看都没看林闲手里的半截油条，直接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进来。换鞋套。”
林闲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帆布包里，胡乱套上蓝色的塑料鞋套，拖着步子走了进去。
室内的温度比外面硬生生低了五度。陆沉正站在宽大的不锈钢解剖台旁边，胡茬凌乱，眼底的红血丝已经蔓延到了黑眼球的边缘。他夹着半截没点燃的烟，盯着旁边那台高倍显微镜的显示屏。
屏幕上，是被放大了数十倍的断指截面。那块带有强酸腐蚀痕迹的金属铭牌，就像是一根钉子，死死嵌在灰白色的骨头缝隙里。周围的烂肉和防腐凝胶已经被清理干净，但在显微镜的冷光下，金属片边缘与骨头死死咬合的地方，依然残留着暗红色的结晶体。
“这块牌子嵌得太深了。”
陆沉把夹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指甲盖上烦躁地磕了两下。
“苏法医，我的建议是直接切断骨头。或者连带着这截指骨一起送到技术科，让他们用激光切割机把外面的骨质层剥离。你用手术刀硬抠，稍有偏差，这金属片边缘本就脆弱的刻痕就会被刮没。我们现在连前三个字‘仁安急’都是靠多光谱勉强拉伸出来的，这第四个字要是毁了，线索就彻底断了。”
苏清寒走到操作台前，带上医用乳胶手套，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
“不行。技术科的激光切割会产生瞬间高温。这截断指的骨髓腔里，有大量没有被代谢掉的高浓度他克莫司和环孢素。这是证明活体器官圈养的关键病理学证据。高温会让这些大分子药物结构瞬间碳化。我宁可一点点刮，也不能破坏这具尸体最后的证词。”
陆沉捏了捏眉心。他知道苏清寒那种对病理学证据近乎病态的保护欲。
“可是这金属片跟骨质层已经产生了钙化粘连，就像长在一起了一样。你就算手再稳，怎么可能在不刮花金属表面的前提下把它完整剥出来？”
林闲站在旁边，打了个哈欠，目光在那块显微镜屏幕上扫了两圈。
他没看那些血肉模糊的组织，而是盯着金属片边缘那道极其细微的弯曲弧线。那道弧线的反光，跟他在处理高架桥连环追尾事故时，看到的那些被挤压变形的保险杠断茬如出一辙。
林闲往前凑了半步，指着屏幕右上角的一处暗影。
“苏法医，这玩意儿跟处理连环追尾一样，不能光看保险杠撞成了什么样，得看它是以什么角度撞进去的。”
苏清寒拿着手术刀的手停顿在半空，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这不是后期刺进去的。”林闲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比划了一个两车相撞的动作，“如果这块金属牌是被重物砸碎后，像弹片一样直直地扎进她的手指里，那这块铁皮的边缘应该是向内卷曲的。就像你一拳打在铁皮桶上，凹坑四周是往里凹的。”
林闲的手指在屏幕上那个放大的弯曲面上虚点了一下。
“但你看这个断茬，它是带着一个极其诡异的三十度扭转角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块牌子在脱落的瞬间，承受了一个横向的剪切力。它不是自己扎进去的，它是被某种外力硬生生‘滑’进了一个原本就存在的缝隙里，然后被死死卡住的。”
林闲转头看向苏清寒。
“这女人生前，这根无名指的第三指节，是不是受过伤？”
苏清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迅速转身，走到旁边的电脑前，调出昨晚刚刚生成的骨骼密度扫描图。鼠标滚轮快速滑动，几秒钟后，图像停留在无名指的侧切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