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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刚带上门,消毒水的味道还在休息室里飘着,混着菊花茶的甜香,闷得人喉咙发紧。陈满仓靠在米白色的沙发靠背上,左臂僵着耷拉在身侧,指节因为疼得攥紧,泛出半透明的青白,连捧着保温杯的右手都在微微发抖。林默坐在对面的硬木椅子上,指尖反复摩挲着父亲笔记本最后那幅歪歪扭扭的金丝眼镜速写,脖颈上挂着的旧警牌贴在汗湿的皮肤上,烫得像是要烧进骨头里。
那些被他刻意封存在记忆深处、连午夜梦回都不敢碰的碎片,像是被投入了巨石的冻湖,咔嚓咔嚓裂出细密的纹路,顺着水流一片片浮上来。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十年前父亲葬礼的画面瞬间撞进脑海——那天的雨下得像天破了个洞,黑伞的伞骨被风刮得直晃,他穿着刚发的警服,站在殡仪馆门口挨个给吊唁的人鞠躬回礼,裤脚全泡在冷水里,冻得膝盖骨都在打颤。
就是那天,有个穿藏青色夹克的男人从黑色奥迪车上下来,秘书撑着伞跟在身后,他主动走过来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手掌带着雪松香水的冷香,跟殡仪馆里烧纸的烟味、丧礼上的香烛味格格不入。男人说“节哀,以后好好干,你父亲是个好警察”,标准的京腔,咬字跟本地人绵软的调子完全不同,他戴着金丝眼镜,抬胳膊的时候左手腕的金表扫过林默的视线,表盘上的钻在雨幕里晃出一点极亮的光,刺得林默眼睛疼。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父亲躺在冰棺里的脸,只顾着鞠躬道谢,连对方叫什么都没问,只听见秘书在身后小声喊“周厅,车停在这边”。
“林默?你怎么了?脸白得像纸。”苏晴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她手里的笔录本还摊着,页面上记着半页特征:京腔、金丝眼镜、镶钻百达翡丽、脖颈烟头烫疤,几个字力透纸背,她伸手碰了碰林默的胳膊,指腹下的肌肉绷得像一块冻硬的石头,“是不是伤口疼?我去叫法医过来?”
林默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笔记本的封皮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摇了摇头,接过苏晴递来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才让他发颤的声音稳了一点:“我没事,我想起来了,十年前我爸的葬礼,他来过。那时候他刚从北京调过来,在省厅挂职锻炼,我那时候刚毕业,整个人都是懵的,根本没记住他的名字,只记得那块表的钻光,跟陈大爷说的一模一样。”
他坐直了身体,指尖在茶几上轻轻敲着,把零散的线索一点点拼起来:“我爸当年查到江北大矿的矿难不是意外,是张万宏为了偷采保护层故意炸的,死了十二个人,全都按矿难报的,每个人只赔了两万块。那时候我爸顺着矿难的账查到了张万宏背后的保护伞,对方坐不住了,就让当时还在省厅挂职、从来没在本地露过面的周振邦出面灭口,完事之后把所有线索都引到当时负责矿难调查的张天明身上。张天明收了他不少好处,又被他攥着贪腐的把柄,只能乖乖当这个替罪羊,这十年我们所有的调查方向,全是他故意引着我们走的。”
靠在沙发上的陈满仓听见“北京调过来”几个字,猛地就坐直了,牵扯到左臂的旧伤,疼得他嘶地抽了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可他连揉都顾不上揉,凑过来使劲点头,枯瘦的手在沙发扶手上重重拍了一下:“对!就是那个味儿!我当年听他说话就觉得怪,跟咱们本地的口音一点都不一样,卷着舌头说话,就是北京那边的调子!还有他开枪的时候说‘挡了老领导的路’,现在想起来,他嘴里的老领导就是他自己啊!故意说给我听的,让我以为他只是个办事的小喽啰!”
老人越说越激动,咳得撕心裂肺,苏晴赶紧递了杯温水过去,他喝了两口缓过劲,浑浊的眼睛亮得吓人:“我当年躲在化肥堆后面,听见他打完电话说‘放心,都处理好了’,那语气,哪里像个办事的?分明是给上面汇报的口气!我那时候太害怕了,根本没往深处想!”
林默没说话,指尖抖着点开手机里的省厅干部公示页面,翻了足足半分钟,终于停在一张证件照上,递给陈满仓:“陈大爷,您仔细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陈满仓赶紧摸出衣兜里的老花镜戴上,凑得离手机屏幕只剩半尺远,鼻尖都快贴到玻璃上,枯瘦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抖得半天落不下去。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嗷的一声哭出来,老花镜顺着鼻尖滑下来挂在下巴上都没顾得上推,手指指着照片上的男人,指甲缝里还嵌着乡下种地蹭的泥垢:“是他!就是他!就算老了十岁,这个推眼镜的样子我都忘不了!那天他打了你爸两枪之后,站在仓库里擦手上的血,就是这么推的眼镜,推了三次!我躲在化肥堆后面,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张脸!你看他脖子上,是不是有个圆圆的疤?就是烟头烫的那个!”
林默的心脏猛地沉到了谷底。照片上的男人穿深色西装,戴金丝眼镜,嘴角噙着标准的官场微笑,脖颈右侧衣领模一样。这个人他太熟了——周振邦,现任省能源厅党组副书记、副厅长,管着全省所有矿山的开采审批、资质核验,三年前他刚当刑侦队长的时候,还跟着周振邦去矿山出过差,周振邦拍着他的肩膀说“虎父无犬子”,那时候他还把对方当成值得尊敬的长辈,没想到杀父仇人居然在他身边藏了整整十年。
苏晴凑过来只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茶几上,滚到地毯缝里都没顾得上捡,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发颤:“居然是周振邦?可他十年前就从省厅调到能源厅了啊!我们之前查的时候,根本没把能源厅的人纳入怀疑范围!谁能想到‘判官’根本不是公安系统的内鬼?”
“就是因为他跳出了公安系统,才没人怀疑他。”林默咬着牙,指尖把笔记本的纸页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着青白,“张万宏做的是煤矿走私的生意,没有能源厅的批文,他根本拿不到开采资质,也没法把私挖的煤光明正大运出去。周振邦就是这个团伙最核心的保护伞,张天明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陈凯是动手的打手,张万宏是出面做生意的白手套,所有的好处全落到他一个人手里——你忘了三年前我们查到的那笔古玉交易记录?张万宏每个月都往北京寄和田玉,收件人是个空壳公司,现在查那个公司的法人,肯定跟周振邦有关系。”
他话音刚落,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周厅”两个字,冷白色的光在昏暗的休息室里晃得人眼疼。林默和苏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他们刚确认周振邦的身份,对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显然是已经收到了张万宏和陈凯落网的消息,过来探口风了。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顺便开了免提,周振邦和蔼的京腔从听筒里传出来,跟他们记忆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小林啊,听说你们今天把张万宏的团伙端了?干得不错,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这个团伙为祸一方,早就该收拾了。对了,我听说你们找到了当年三号仓库的目击者陈满仓?人现在在你们市局吗?我刚好在附近调研,马上过去看看,我当年也经手过你父亲的案子,一直觉得有疑点,刚好跟你们一起问问情况。”
苏晴的瞬间绷紧了身体,伸手就去摸腰上的配枪,林默给她递了个眼色,压着嗓子,声音听不出一点波动:“谢谢周厅关心,陈大爷年纪大了,刚受了惊吓,我们已经安排人送他回乡下老家休息了,线索我们正在梳理,等整理成正式报告第一时间给您汇报。”
“小林啊,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周振邦在那边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我都到市局门口了,你让保安给我放行就行,我刚好带了当年你父亲案子的补充材料,对你们查案有帮助。”
电话被挂断的瞬间,林默猛地站起身,左臂的枪伤被扯到,疼得他皱了皱眉,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警服。他把父亲的笔记本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枚缺了角的铜扣子——那是他十年前在三号仓库的地上捡到的,是父亲警服上的扣子。他抬头看向苏晴,声音冷得像冰:“你马上带陈大爷去地下室的临时羁押室,那边的监控是独立的,没有联网,安排两个入了党、干了十年以上的老刑警守着,不要告诉任何人陈大爷的下落。周振邦敢这个时候过来,肯定是抱着灭口的心思来的,张天明自首说不定也是他安排的,要么让张天明把所有罪都扛了,要么就过来销毁证据。”
苏晴点了点头,扶着还没反应过来的陈满仓就往门口走,刚拉开门,就看见走廊尽头电梯的数字停在了三楼,门打开的瞬间,周振邦穿着藏青色夹克的身影出现在电梯口,左手腕的金表在走廊的灯光下晃出一点熟悉的钻光。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看见林默站在休息室门口,笑着抬了抬手,还是那副和蔼的样子:“小林,好久不见。”
林默站在原地,指尖攥得那枚铜扣子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渗出来的血染红了口袋的布料。他看着周振邦一步步走过来,脖子右侧的圆形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十年前三号仓库的枪响、父亲葬礼上的钻光、这么多年查案遇到的所有阻碍,一瞬间全都串成了一条线。
窗外的最后一点霞光彻底沉了下去,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林默攥得发白的指节上。他知道,这场藏了十年的较量,终于要正面摊牌了。不管周振邦的位置有多高,手里的权力有多大,父亲用命换回来的线索,陈满仓躲了十年攒的证据,两代刑警等了十年的公道,今天总要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