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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玄宗大殿，难得如此郑重。
大殿正中的主位上，白发老者端坐。他左侧坐着老真人，师父今日难得没有披那件旧袍，换了一身靛青色道袍，显得庄重了许多。殿内两排客椅上，南岭剑盟盟主梁无咎、北境六部之首赫连铁、西漠佛宗的一位老僧，分列而坐。剑尘站在殿中，面前摊着一张他亲手绘制的封印全图。
梁无咎第一个开了口。他上下打量着剑尘，语气直接：“剑神，你从宗祠中带出的消息，我等皆已听明白。但你说要反攻噬灵族老巢——恕我直言，那可是跨界远征。我们连那噬灵界在何处、有何凶险都一无所知，贸然前往，是否太过冒险？”这位南岭剑盟盟主素来以行事稳健着称，他的话代表了殿中多数人的心思。
剑尘没有回避：“正是因为我们一无所知，才更不能等它再来。三年前那一战，飞升通道虽被劈开，但我与那噬灵主宰残魂交手时，它的残念曾经渗入此界。”他抬起左手，摊开掌心。掌心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痕，像一条蜷缩的黑色细蚓，在皮肤下微微蠕动，“我在破开封印时，它的残魂有一缕缠上了我的剑意。我花了三年才将它彻底炼化，只留了这一丝印记。这印记与噬灵界本源相连——凭它，我可以定位噬灵界的坐标。”
殿中一片安静。赫连铁重重地放下手中的茶碗：“好，坐标有了，空间通道呢？从我们这方世界强行开一条跨界通道，至少需要地仙后期的修为，还要打通界壁。剑神你如今不过是地仙初期，此事何解？”他是北境六部的首领，说话像刀劈斧凿般直截了当，也是将最难的一问摆到了台面上。
剑尘道：“地仙初期开不了跨界通道，但地仙初期加上剑意可以。三年前我能以一柄断剑劈开核心封印，依靠的不是修为，而是我以身为剑的那一剑——那一剑破开界壁时，我记住了界壁的结构。若有两年时间，我能以天地为剑，劈出一条可容大军通过的通道。”他没有拍胸脯保证，但殿中所有人都听得出这话的份量。
老真人一直闭目听着，此时睁开眼：“两年太久。封印锁链撑不了两年。”剑尘点头：“所以还要请各位做一件事——在我开辟通道期间，各宗联手修复外围锁链，哪怕多撑住一日也是好的。南疆那头老蝎子已经被噬灵残意侵蚀，它若提前爆发，需有人拦住它。”他看向梁无咎和赫连铁，“南岭剑盟与北境六部的地脉阵法，可以有效压制各锁链的松动。西漠佛宗与南疆相邻，老蝎子若是暴动，佛宗可正面牵制，剑盟从侧翼策应。”梁无咎与那西漠老僧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缓缓点头。
赫连铁沉声道：“两年不是不行，但老夫要问一句——反攻需多少人马？”剑尘道：“至少百万精锐。噬灵族以吞噬灵气为生，普通弟子修为太低，入通道就是送死。我要的修士，最低也要筑基巅峰，且需经得住跨界通道的撕扯。各宗有多少能出？”赫连铁粗声一哼：“北境六部，出十五万。”梁无咎道：“南岭剑盟，出十万。”西漠老僧合掌：“佛宗能出五万，皆苦行僧。”天玄宗宗主白发老者道：“天玄宗出三十万。若算上附庸宗门，还能再多。”剑尘点了点头：“我心中拟定了另一个数字——中州灵渊一带，尚有一些散修势力。若能将他们也纳入，凑足百万不成问题。”
厉锋站在殿门口旁，一直没有插话。此时他按着枪，忍不住出声道：“我有句话要说。”众人看向他。厉锋大步走进来，在剑尘身旁站定：“反攻噬灵界，我可以去。我一杆枪，杀不了主宰也能替剑神挡一路。但我要说清楚——这一战可能会死很多人。我们得先想好，谁留守，谁出征。这大陆不能因为我们去反攻就空了一半。”剑尘道：“我正是此意。留守之责，交给我师父与宗主。赫连铁盟主与梁盟主各留一半力量驻守各锁链节点，出征之军只选精锐中的精锐。”他又看向老真人，“师父，那面墙上的封印全图，我已拓印了一份留在宗祠。后续锁链的修复，要以它为参照。”
老真人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你有你的路要走。老夫守得住这个家。”他顿了顿，“但你要记得，南疆那头老蝎子，不会乖乖等你两年再动。你若要去，就快去快回，别让家里人等得太久。”这句话说得极淡，却让殿中气氛沉重了几分。剑尘深深地看了师父一眼，没有多言。他转向殿中诸人，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此战不为建功立业，不为杀敌扬名——只为把这噬灵之祸，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我等若胜，后世子孙无须再受封印枷锁之苦。我等若败，此地便是最后一战之地。诸位可愿与我一同走这一遭？”
梁无咎站起身，抱剑为礼：“南岭剑盟，愿随剑神赴险。”赫连铁放下茶碗：“北境六部，没有缩头的汉子。”西漠老僧合掌低诵一声佛号：“佛宗愿尽绵薄。”天玄宗宗主白发老者缓缓起身：“天玄宗，倾力而出。家门在此，我等在此。”殿中诸人皆望向剑尘。
剑尘没有慷慨激昂地说什么。他只是将那张封印全图叠好，收进怀中，然后朝众人微微躬身：“多谢诸位信我。”
散会后，剑尘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殿前石阶上，望着渐渐沉下去的日头。厉锋从身后走过来，与他并排站着。两人都没有说话。片刻后，厉锋轻声说：“你刚才说两年。我心里有数，这通道你其实想用半年就劈开，对吧？”剑尘侧过头看他一眼，没有否认。厉锋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是故意往长了说，好叫大家有个缓冲。你这人总是这样——把最难的步骤算在自己头上，让别人只管跟上来。”剑尘没有答话，只是笑了一下。
苏清影在院门口等他。见他回来，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剑心睡下了。他今天练了一下午剑，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我给他揉了揉。”剑尘嗯了一声，在院中坐下。苏清影也坐下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边——是一枚旧木珠，绳已经磨得发亮了。她低声道：“这是你娘当年留给我的一枚珠子，说是你爹给她求的平安符。你带在身上。”剑尘看着那枚木珠，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握住，套在腕上。她知道这一别凶险难料，没有阻拦，没有哭，只是把平安给他。
夜过中天时，剑尘独自走上后山。老真人的茅屋还亮着灯。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屋檐下挂着那根旧竹竿，他又用了一遍，此刻正靠在门边。屋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然后是老真人的声音：“想清楚了？”剑尘道：“想清楚了。”屋里没有再说话。片刻后，门缝里掉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落在他脚边。剑尘捡起来，册皮上写着四个字——《无上剑神诀》。
剑尘将册子握在手中，抬头望月。夜空中那道细如残月的暗痕，似乎比昨晚又清晰了几分。他垂下目光，看向南疆方向。远处山线尽头，隐隐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他收好册子，转身下山，脚步不快不慢，却每一步都落地有声。
天边暗痕之下，南疆赤色砂岩地深处，传来一声比上次更明显的闷响——像有什么极庞大的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